漫谈（现代的）武侠小说及其未来

　　胡适先生有１句话说得很好，“１时代有１时代之文学”①。就如《诗经》之后有楚辞，骈文兴盛过后有古文运动，唐宋诗词完了明清便开始流行小说。而当文言文利大于弊的时候，适应新时代国民思想的需要，白话文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同样的，我以为武侠小说在经历了２０世纪后５０年的辉煌之后，照历史的趋势，是该走下坡路了。

　　我始终不惯于在这等大问题上用比较有逻辑性的严密思维来构建文章，１是水平不够，２来不喜如此。但我想用历史事实或许可以客观地说明这个问题。

　　武侠小说的起源，多数人认为当是司马迁《史记》之《游侠列传》，而古龙却在其散文集《谁来跟我干杯》中说：
“……武侠小说是传奇的，如果一定将它和太史公那种严肃的传记相提并论，就未免有点自欺欺人了。
在唐人的小说记事中，才有些故事和武侠小说比较接近。”

　　这里我们要注意古龙持不同意见的理由及其用词，“太史公那种严肃的传记”。这就说明，武侠小说起初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而之后武侠小说的发展，始终没有真正地、完全意义上地兴盛起来，始终是流于街头说书等性质的，或根据其改变而来。直至今日，梁羽生、金庸、古龙等１批大师出世。这其中，金庸的地位尤其重要。

　　金庸及其武侠小说的影响，其实已远远超出了武侠小说本身的范围。且不管是人因文名，或是文因人名，可以肯定的两点是，他们（金庸和他的书）毕竟已经突破了俗文学的界线，被越来越多的所谓士大夫－－也就是代表“雅”的文化界所接受；而在这方面，古龙是不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或许我们可以这么认为：古龙１直以来“让武侠小说在文学上也能有１席之地”的愿望，已部分地由金庸实现。

　　这并非夸大金庸的贡献，事实上我是１标准的古龙爱好者。但事实是任何人无法否定的，至少在当代，金庸使得武侠小说在某种程度上跨入了纯文学殿堂。虽然这也借助于其成功的政客与商人身份，但毕竟是１个很大的突破。不仅仅对于武侠小说而言如此，即便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也难能可贵。

　　因为我们的文学史上还极少有这类人物，能以１己之力在当世便将大众的审美观点扭转过来。孔子删定《诗经》，固然成就巨大，但其经典地位却也是到了汉朝才得以确定的，那已是孔子去世之后不知几百年的事情了。以宋词为例，柳永是天才的，但他时运不够。虽然其对于词的贡献足够巨大，但北宋初期还未脱尽唐诗的影响，词作为娱乐性质的文学，还不能划归到高雅的作品当中去。而苏轼则不同，到了他的年代，词这１文体已完成了由俗入雅的几乎所有准备，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就欠最后的东风。当然也是关键性的１步。如果没有苏轼本人的天才，词的文学地位的提升，可能还要晚上很长１段时间。

　　我举这个例子，无非想说明金庸的成功（主要指其小说被纯文学所接纳）虽有客观的社会因素，但其本身的功绩，也是很明显的。

　　说到这里似乎有必要提１下古龙的文学梦。确切地说，应该是古龙的纯文学情节。

　　古龙之踏入武侠小说界，众所周知的１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其纯文学之路的受挫，为生计所逼，不得不如此。但即便如此，古龙却始终未有真正放弃他的梦想。这点我们可以从其随后的创作中看出来。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天涯·明月·刀》。（据叶洪生、林保淳２人合著的《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所述，这部书最初在台湾的版本共计１０５章，而到内地再版时，却被删减得仅剩３７章！）这无疑是古龙武侠小说里最纯文学化的作品了－－至少在表面上如此。而它的饱受争议也是有目共睹，乃至古龙本人也认为写作这部书是他最痛苦，受挫折最大的。不独如此，古龙也曾在许多场合表明其扭转武侠小说不被重视的心愿，使之在文学殿堂有１席之地。

　　古龙在这方面的执着，恰恰与其“求新求变求突破”的创作宗旨形成颇有趣的矛盾而又对立的统１－－在具体的创作技巧上，不走老路；而在其内心深处，却始终有着纯文学的情节。这从他毕生致力于提升武侠小说的文学、社会地位上可见１斑。

　　但古龙似乎忘记了１件事，那就是－－虽然任何文学的生发都是始自民间，可１旦这种“俗”的文学真正被文士所接受所倡导，蜕变为高雅的、少数人所专利的纯文学后，没有了能广泛接受它们的社会基础，这类文学往往也只能风光１阵，便开始走向下坡路了。所谓的事物盛极亦衰，也正是如此。

　　或许古龙的本意是：在保持武侠小说最本质的东西的同时，努力使其更文学性些，也就是“俗”为主，“雅”为辅。这个想法很好，真的很好。但太过完美的事情是不会有的，人生不如意事常８９－－《天涯·明月·刀》的失败，便是１极好的例子。即便金庸的武侠小说在这１点上较为成功，但那也不完全是小说本身的功劳。

　　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想表达的东西其实比较零散。除了点出金庸的功绩、古龙的纯文学情节之外，想说的就是：任何自民间生发的文学在蜕变为高雅艺术之后，其旺盛的生命力也不可能再持续多久了，这与花开花谢本是同１道理。

　　而武侠小说由古自今，其巅峰时刻无疑便是金庸与古龙的时代。所以由此来看武侠小说的将来，便不难得出１个结论，那就是：不容乐观。

　　除开这个万事万物的必然规律不说，现代社会的节奏越来越快速，网络冲击的越来越强劲，多媒体的世界越来越丰富多彩，以及人心的日益浮躁与功利，好武尚侠之气的严重衰退，写手们或缺少才华或不负责任，等等等等，都使武侠小说兴盛的基础大打折扣。“１时代有１时代之文学”，但现在这个时代，真的有适合文学的土壤么？

　　这里又要回到本文第１段的话题。《诗经》对于文学的具体而实际的影响，自汉代以后便逐渐衰微；而１度独领风骚的骈文在被韩愈等人“造反”之后，其境况就江河日下，到得后来，除了官方的政令中仍经常使用之外，其它场合几已完全摒弃；５、７言诗在经历了唐代的辉煌后，虽然在宋代也有不小的成就，但与当时的词比起来，未免相形见绌；…等等等等，所以武侠的没落，其实是必然的事。只不过现代社会的步伐越来越快，所以武侠的没落也比之从前任何１种文学的衰败来得更快罢了，不可能再等上那么百十年的光阴才呈现出没落之势。我们武侠爱好者实不必殚精竭虑去挽狂澜于既倒。做儒家的中流砥柱，虽然能悲壮地“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但历史的车轮并不因此而停滞。倒不如学学道家，顺天下大势，自然而为更好些。

　　这显然是与古龙遗愿背道而驰的。如果对武侠有着其独特的、深邃的情节，那不妨尽自己的力就是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是令人敬佩的勇气。

　　最后似乎有必要说说在我眼里，古龙对武侠乃至中国文学的贡献。

　　可以肯定的是，古龙对人性的重视与挖掘，使得武侠的世界极大地丰富。这已是公认的了。而人和人性，永远是文学的最核心之１。不必赘述。

　　古龙“求新求变求突破”的精神及实践，比之鲁迅在新文化运动时期许多开拓性的壮举，虽不敢说有那么大社会意义，但时代毕竟不同了，动乱之世与升平之时的文学，在其功能与定位上本不可同日而语。光就古龙这种永不安于现状的精神本身而言，并不输于所谓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第１面旗帜鲁迅先生。而再看其突破金庸１统天下，避免了武侠创作走向千人１面、千篇１律的死路，这种贡献对于整个中国文学，无疑是极有意义的。哪怕他写的并不是什么特别高雅的东西。但即便是鲁迅先生，其最擅长的文体，如小说等，也都是在民国时期才确立了它们的正统地位。而之前，仍都可算是“俗”的，上不了台面的。

　　打了这许多字，回头看看，个人以为最有价值的部分，就是提到了古龙的纯文学情节。但这个观点我其实去年便已有之，而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的详细论证。因为我写这篇东西，本就是很突然、很散漫的。

　　如此而已。

　　　　　　　　　　　　　　　　　　　　　　　　隆吾猬

　　　　　　　　　　　　　　　　　　　　　　　　０６年４月２８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