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
中国文化悠久的历史,孕育了深厚的文学底蕴。而中国武侠小说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在当今社会越来越受人们喜爱,其中最受推崇的武侠大家,自然要属金庸了。
“在一些正统学术人士眼中,向来对武侠小说不太看中,就连整个通俗文学都曾长期少有人问津……现在,通俗文学早已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研究金庸小说的人终于渐渐多起来,以致慢慢形成‘金庸热’、‘金学’”(《点评金庸》王文宝序)。以前“男读金庸、女读琼瑶”的局面早已打破,“中国武侠小说能进入文学殿堂,真正成为当代文学的一朵奇葩,应归功于武侠泰斗金庸。”(曹正文语)也有人说过,对一般老百姓而言,金庸的小说不过是些离奇精彩的故事,而对深一层次的读者来说,他写的是人生的哲学。
但是无论怎样,武侠小说在它的领域里,金庸的成就固然无人企及,在当代文学的领域里,则未必可以这样讲,仍该从一个客观的角度出发,去评价他的作品,给金庸小说一个真实的肯定。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都知道,金庸从1955年到1972年前后,在约十四年的时间里,创作了十二部长篇,二部中篇,一部短篇,一篇历史人物评传和若干历史考据文字。上面那副对联成了广为流传的金庸作品的标志。金庸曾说:“我写第一部小说时,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写第二部,写第二部时,也完全没有想到第三部小说会用什么题材,更加不知道会用什么书名,所以这副对联当然说不上工整,只是为了使读者分辨。”可以看出,金庸在创作时随意性是很大的,因而要了解金庸,自然他的作品最直接也最真实。
甲,早期的《书剑恩仇录》、《碧血剑》
这二部小说写于五十年代中期,是金庸的成名作。小说的不成熟是很明显,但也有它的特色。为什么这么说呢?《书剑恩仇录》里写的一批反清义士,从题材上说,陈家洛与乾隆皇帝,红花会与满清朝廷,回部与清廷这几个对立面的矛盾冲突,在题材深度上看是很大的。《碧血剑》中以明朝崇祯年间李自成起义时为背景。这二部小说从层面上反映的社会复杂是胜过后面的许多“名作”的。《碧》后记说:“《碧》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真正出场的人物,袁承志的性格并不鲜明。”显而易见的,在袁承志身上体会不到“碧血”的实质。
虽然二部小说在写作时,作者表露了较大的主观情感,尤其《书》,对乾隆等处于时代统治者的一面表达了鲜明的态度,表现了个人的好恶。对主人公一派的红花会义士,虽极力的褒扬,倒也不是没有客观的成分。记得早有人将《书》与古代名著《水浒传》联系起来。只是《书》作为新武侠作品,浪漫色彩更为浓厚,的确可以看出作品有《水浒传》的影子,陈家洛的思想里有宋江那股侠义及书生气,还有那腔赤诚的忠心,只是陈家洛要比宋江进步些而已。但要指出的是,毕竟这二部作品具有很大不同,尽管《书》比不了《水浒传》,可他的题材是很好的。如果作者处理的再好一点,那种反清义士失败的遗憾写的再有力、再厚重一点,或许会成为金庸小说中最优秀的一部。
小说将红花会与回部反清斗争结合起来,并且,陈家洛与回部领袖的两个女儿霍青桐、喀丝丽(香香公主)产生了感情。金庸的确很会描写故事,塑造故事情节。陈家洛的兄长乾隆是红花会企图仰仗的“盟友”,偏偏陈家洛的感情问题陷入这样的国家问题中来,回族反清斗争的失败,乾隆借香香公主要挟陈家洛,以及香香公主的死,充满了不少的悲剧气质。但在某些地方都太欠笔墨,如陈家洛的心理作为,他夹在二女间的心态,还有乾隆的性格,还有其他的许多人物。因为在写法上,《书》对不少人物都作了较大幅度的描写,如余鱼同、文泰来等人,因而如果作者处理的再成熟,思想再抬升,描写再深透些,《书》的成就应该是很大的。这部小说的基本框架是一部巨著性的,就目前面貌看来的确很可惜,很不理想。
《碧》虽然在描写上前进了一步,也未能完善多少,二部作品还留有相似,“二人都出身名门世家,都成为中原武林的领袖人物,都和帝王之家有着特殊的关系,还都是当世第一高手的徒弟,武功都是博采众家之长。”(曹正文《中国侠文化史》)这虽指的是主人公,但它必然影响了全书的创作。
《碧》的成功不在于写袁承志而在于写金蛇郎君夏雪宜,贵在对他的侧面描写写出了人物的性格。他是一个亦正亦邪的豪侠,但不是一个理想的形象,不是众人所期待所想像的那种侠,他很怪。然而,正贵在有他个人的特点,所以是进步了的创作。
乙、《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
继《书剑恩仇录》、《碧血剑》后,《雪山飞狐》为金庸的小说寻找到了新的方向,同样的,《飞狐外传》也是一部初具个性的新武侠小说的开山祖师。这二部小说约作于五十年代末,以故事来看,《飞》可以看作是《雪》的“前传”,写的是胡斐过去的故事,两部小说有着较大的联系,但是稍加细看,则各有不小的独立性,因此作者在《飞》后记中特意说明:“《雪山飞狐》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胡一刀,胡斐的性格在《雪》中十分单薄,到了本书中才渐渐成形……”可以看出,这时的金庸已经在对主人公的塑造上,力求真实、生动与活泼,主要是突破前面的模式。因此在《雪》中,如果仍以胡斐为主角的话,几乎可以说小说没有什么欣赏的价值。可是找准以胡一刀为主角,便能发现《雪》不仅超过了《碧》,而且在金庸所有的十几部作品里,它的地位也当名列前茅。
小说仍采用《碧》中描写金蛇郎君的手法,并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围绕胡一刀之死的悬念感。《雪》的特色之一是在于写法,包括故事结局的悬念安排,另一特色则是不易被看出的,但这有笔者个人观点的性质。书中胡一刀和苗人凤的决斗是着墨最多的环节,是小说的最精彩部分,而这两位大侠的决斗本身即是一幕宿命的悲剧,胡一刀中毒身死,夫人殉情,刚出生的胡斐就成了孤儿。
在五六个人物口中讲述当年决斗的情景,本身超越了《碧》里由两个女人侧面描写单一人物金蛇郎君的形式。“讲故事”的方式原本也十分有吸引力,加之还是一场扣人心弦、激烈悲壮的生死决斗。然而,金庸的过人之处在于:胡一刀的死没有代表另一方苗人凤的胜利,苗人凤在比武的表面胜了,但并不从心里感到快慰,他与胡一刀从个人情感上说根本不存在一点点的仇意。可这场决斗似乎还是无可避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金面佛”苗人凤只觉得应该由自己手上,让多少年来胡、苗、田、范四家人几代的恩怨结束了,让后人过上平静的生活。可他的作为只限于使自己女儿成了一位娇弱的淑女。他自己在与胡一刀的决斗结束后,却感受到巨大的长久的且深深的遗憾——这世上唯一能成为自己知己的人,因一场合自己无关的恩怨却由自己“杀死”了。武林中的纷争根本非个人的意愿和能力可以左右。
但是,个人的作为却能够影响整个的武林,书中为此着力塑造了田归农这一人物。由田归农的死引发故事的展开,不仅胡一刀的死和他有直接关系,连苗人凤的妻子也被他哄到了手,但田归农日夜惧怕着苗人凤的寻仇。小说写他外表象是雍容不凡的君子,内心却是个奸险的小人,极力巴结朝廷贵人,妄想贪夺闯王留下的宝藏。然而结果却深感绝望,自杀而死。田归农的形象虽不算有多丰满,也开了“伪君子”的先河。
《飞》在《雪》的基础上更完善了一些人物的形象,主要的是主人公胡斐。至此,主角的形象算到了一个比较成熟的地步,较陈家洛、袁承志鲜明多了。胡斐聪明、机智、顽皮等等性格都在书中作了表现,并且值得指出的是,他的出身已大不及前面的二人,行为自然也更为随意、自由的多。小说不同《雪》的主要是插入了钟阿四一家人的命案,佛山一霸凤天南,马春花的遭遇等等人和事,还有便是袁紫衣、程灵素二位女主角。可能在《雪》中,金庸已安排了一个无结局式的结局。在《飞》里,也没有让胡斐与心爱的袁姑娘在一起,而爱着胡斐的程灵素更是为爱献出了生命。
在人物的塑造上,程灵素要比袁紫衣出色,作者写她容貌并不出众,她以聪慧、真诚、灵敏、善解人意等等的内在的美吸引读者,感动读者。程灵素的感情是细腻的,袁紫衣多少表现的有点英气,但她对胡斐是否能做到像程灵素那样,则是一个很难说清的问题了。至少书中程灵素是出自真爱而无私的付出了,“恨无常”一回的确表现了金庸在写情上动人的笔力。
只是《飞》没有写多少与胡斐报仇有关的故事情节,因此,的确很像一篇“传记”。来龙去脉的缘由书中都只浅浅的提及,主要的故事围绕着胡斐和程、袁二女,马春花、福康安、凤天南等等,全是在《雪》上另出机杼,所以《飞》与《雪》虽有联系,但又是很独立的两篇小说。
丙、“射雕”三部曲
《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一直以来就被视作金庸小说中的经典著作。是金庸从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中期,创作出的三部互有联系的长篇。《射》、《神》以南宋末年为背景。《倚》则以元朝末年为背景。分别讲述了三位主人公的江湖人生经历。
《射》描写的是郭靖。不同于一般武侠作品的是,金庸在《射》中写出了一个资质很差,生性愚笨的少年成长为一代大侠的过程。虽然作者难免的安排了一些奇遇,但立意是优秀和独特的,除了马钰、洪七公、周伯通、一灯大师等人对郭靖成长的帮助,另外,黄蓉的功劳自是绝不可少的。
仅从故事的安排上来说,《射》绝对是武侠小说中的一座里程碑。曹正文《中国侠文化史》里称“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这一构思足以压倒以前一切的武侠小说,虽不无夸张却也不足为过,任何作品里一等高手的称号,都没有金庸构思的这样响亮和出类拔萃。《射》平铺直叙的故事内容可用“层层推进”四个字来形容。郭、杨二家的变故是全书开端,郭靖在大漠成长,回中原遇见黄蓉一直到一灯大师处学全《九阴真经》为故事发展,江南七怪死至郭靖母亲死为高潮,最后为华山论剑,成吉思汗病亡。
全书的确做到了纵横捭阖,煌煌巨制。因而在许多读者心目中,都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金庸从这部小说里得到了长足的进步。人物上,有欧阳锋、周伯通、黄药师、洪七公、杨康、丘处机等等人物的塑造,都不是能以生硬、机械的主角与配角来界定的,这对于某些优秀的作品来说是非常武断的。因为,这些作品却是像一些正统文学评论所言“每一个人物都是某种独特的这一个,其他的人物是代替不了的。”《射》即是如此。然而对故事来说,《射》还只讲了一半,《神》是这故事一定程度上的延续。
《神》中的时间又过了十多年,主人公也不再是郭靖,而换成了《射》里大坏蛋杨康的遗腹子杨过。《射》里杨康恶有恶报,毒死于铁枪庙中,《神》里杨过便以报父仇为己任游历江湖。母亲穆念慈逝世的早,又不愿跟杨过提起杨康,因而杨过心中一直将父亲幻想成为一个威风凛凛、扬善惩恶的盖世豪侠,却被奸人所害。“报仇”仍旧是全书一条线索。
小说也可以分为几部分,前七回讲述杨过由小孩长成年,学到武功。“白衣少女”至“杀父深仇”为第二部分,写杨过与小龙女相聚相离。第十七回至二十五回为第三部分,更进一层写杨、龙二人命运的坎坷。从“神雕重剑”到“情是何物”为第四部分,写二人在艰难困阻之下结合后又再次分离。最后八回为第五部分。
《神》情节的跌宕起伏在金庸小说中堪称一绝。武林中人的恩恩怨怨更是纷纭驳杂。开头有李莫愁、武三通与陆展元夫妇间,后有杨过、小龙女与全真教间,郭靖夫妇与杨过间,小龙女与李莫愁,杨过、小龙女与金轮法王,还有绝情谷主公孙止、裘千尺与杨过、小龙女及黄蓉间,蒙古人与汉人等等,这一切统统表现了金庸安排情节的能力。“情花”一物的塑造更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作者超凡的艺术想像力,与《射》可以说是一时瑜亮,各擅胜场。
因为人物形象上,《神》同样十分出色,主角杨过即在所有金庸笔下的人物中,也算绝对拔尖的。其他如李莫愁、郭芙、郭襄等塑造也很成功,而小龙女作为书里女主角,却应该在这里多说两句。小说真正写到她的部分并不多,小龙女的地位(即重要性)更多的是通过描写杨过衬托出来的。抑或可以这样说,写小龙女的真实作用可能也为的是凸显杨过这一唯一的主人公。书里刻画小龙女宛如天人一般的容颜,从小身居古墓,这样一个人在性格上自然很是模糊。反过来,在小龙女身上本没有多少凡人性格可言,她的心如白纸一样,可贵处在于她天生的善良。虽然开始显得有些冰冷,但是可亲近的。离开古墓后,小龙女不再那么冷,渐渐的有了感情。除了涉世未深外,依然没有什么性格(一方面,作者本身的笔墨也不多),如果再掩去小龙女仙子一般的容貌,那便看不到她的光彩了,因为用现代人讲求标新的个性特征来衡量小说里的人物,小龙女根本不值一提。应该说这原本就找错了对象,也没有可比性。
另一点,《神》中的郭靖和《射》里也有了较大的不同,他已成了一个为国为民、舍身忘死的侠义典范。最后,在“五绝”中赢得了“北侠”的美誉。《神》里郭靖的侠义精神和爱国主义后来在萧峰身上得到了更大的,更进步的发展。《神》里写杨过曾怀疑过郭靖是杀父仇人,甚至和金轮法王等人合谋要杀他,然而郭靖待杨过却自始至终感情至深、真切无比。
书中写郭芙一气之下斩了杨过的右手,郭靖得知后便欲斩去郭芙的一条手臂,却好容易被黄蓉阻止了。郭靖激动的说:“恨不得斩下自己的”一番话时,绝对是十分动情的。杨过在窗外听了都不由一阵心酸。后来杨过在江湖上名震天下,被称作“神雕大侠”,襄阳城中屡立奇功,当郭靖知道后心中的欢喜之情也是由衷而发的,虽然他少了《射》里少年时的那份可爱,但仍是一个成功的侠士形象。
《倚》在这“三部曲”中,故事虽然和前两部书有一定关联,内容上的独立感则还要强一些。小说里的划界也相当明显,前两回写郭襄、张君宝。第二部分由第三至十五回,写张翠山夫妇与张无忌的童年。然后是全书的主体,写张无忌成人后的故事。
小说在写人物和故事的同时,都作了进一步的挖掘。此时的金庸不知不觉思想上已“成熟老练”许多,这里的“成熟老练”自是指的作品。他在《倚》后记中评价这三部小说主人公时说:“郭靖诚朴质实,杨过深情狂放,张无忌的个性却比较复杂,也比较软弱。”若看过这三部小说,便能发现这三位主角确实各不一样。读者当中喜欢郭靖、杨过的很多,喜欢张无忌的就少多了,尤其女读者。张无忌性子软弱倒还罢了,且在感情问题上摇摆不定,极易上当。书中四个与他有关系的女子,任何一个都可以哄的他团团转。体现最明显的是周芷若和赵敏。就像金庸在后记里说:“虽然张无忌说出最爱的是赵敏,其实内心里他根本不知道。”的确,以他的为人很难保证要是再遇见周芷若他不会动心,他太没有主见、太软弱了。
在描写人物上,《倚》仍展示出金庸在长篇巨制上成熟的功力。但是相对而言,《倚》所表现出的不尽人意也是较突出的。书中塑造张无忌性格与他的成长经历及武当六侠亲如兄弟的诚挚友谊,的确达到了出色的效果。另外,赵敏的塑造也很鲜明,但她对张无忌的倾心却有些唐突。首先,以张无忌那种人和赵敏那样出众的才智,很难再相信又是“俏黄蓉看上傻郭靖”的老模式,黄蓉与郭靖的感情是有过程的,二者有过患难与共。而张无忌除了一次次的陷入赵敏的圈套外,没有更多的感情基础。以赵敏那样敢说敢做的豪爽性子,也很难相信只一回绿柳庄地牢中被张无忌握了握脚踝,便从此一心想着要嫁给张无忌了。
周芷若是《倚》塑造的最为可惜的人物。为什。么说可惜呢?如果认为周芷若是个“好”的人物,那当中一段盗取屠龙刀、倚天剑,偷练“九阴白骨抓”,杀害殷离嫁祸赵敏的滔天阴谋太意外、太无辜也太有损周芷若那种温柔娴雅的形象,这样写虽有前面灭绝师太迫她的一节,可仍然不符合她柔和温顺的天性。如果觉得周芷若是先温柔可爱,但经过灭绝师太的逼迫,再有张无忌的悔婚感到被欺骗,因而从此变得毒辣乖戾了,那结尾的一幕又太没来由,甚至很失败的(且金庸没有这么写)。如果周芷若是一个彻底的坏女人,那开头对她的“好性子”的铺垫又太多余且不对劲。总之,不论周芷若该是哪一种女人,至少书里成了型的她让人看来很遗憾。就笔者而言,沿第二条思路写会最有意义。因为金庸笔下着力描写的女主角并不多,像这样产生性格上变化剧烈的女主角则更少,周芷若完全可以如此出众的,可惜没有成为现实。
同样的,前期的赵敏出场时干了些什么勾当,她又是怎么对付张无忌身边之人,多番施展残忍手段而洋洋自得,后期却变得善良温顺,甚至相助曾经陷害她的周芷若运功抗御寒气。赵敏和周芷若在人性上的转变,深度不足,反倒显得矫枉过正。
《倚》较《射》、《神》更深化的是人的思想上有了转变。人行事的善与恶、是与非变得不是那么的容易分辨,明教的宗旨是正义的,为什么多少年来被正派人士称为“魔教”?俞岱岩一生行善,为什么会落得手足残废?空见神僧好心化解恩怨却遭人骗……武林中的正与邪是很难说得清的。在这点上,《倚》是金庸小说的一个新起点,后来的《笑傲江湖》则达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
对于这一系列的三部小说,《射》是气势恢宏的,《神》体现了艺术式的浪漫(可能这一比方不大准确),《倚》的思想较为深刻,应是各有所长的。
丁、中期的《白马啸西风》
《白马啸西风》创作于六十年代初,是金庸十四部小说里唯一一部将女性作为主角地位来写的作品。风格上倒像反映了一句名言——“生活缺少的不是美,而是发现美的眼睛。”今时今日,对金庸的小说已很多研究者的评论和专着,对《白》却大多只言片语的评介,很少有人指出《白》其实是金庸小说里写的最美的一部。少女李文秀的成长经历和凄楚动人的少女情怀,虽没有男主角一样惊天动地的壮举。但她始终缀染着的淡淡的哀伤,像柔细的蛛丝一般粘住读者的身心,久久挥之不去。
李文秀的哀伤,虽然看来是个人的,实际却属于民族的。若说故事的情节,《白》没有历史背景,虽然围绕着一张高昌国的藏宝图的抢夺,而在书里占大部分内容的,还是写李文秀成长及成长中的感情生活。作为一个汉族少女,李文秀一直爱慕着与他从小长大的哈萨克少年苏普。而苏普的父亲因当年妻子、大儿子惨死汉人手里,变得仇恨所有汉人。李文秀不愿见到苏普被父亲粗暴的责打——就因他和汉人做朋友。李文秀为了苏普黯然的放弃了与他在一起,从此孤单的在草原上长大。她不再快乐,当她在成长里体会到自己唯一快乐过的时光便是跟苏普儿时一同放羊唱歌的岁月时,已经只剩回忆了。
小说中没有多少像金庸其他作品里有的精彩情节,《白》比较的简单。除了后面马家骏(计老人)与师父瓦拉尔齐(也是教李文秀武艺的师父)决斗致死的一幕有些惊心动魄外,基本上全书都显出柔美诗意的特征,确实体现了“优美”二字的评价。女主人公李文秀的塑造也相当成功(里面已经有出色的心理描写),汉族姑娘的善良、多情与温柔贴切的在李文秀身上得到了体现,如写苏普送给李文秀一张拚命打来的狼皮,但给父亲知道了。当李文秀听见苏普父亲生气时,心里隐隐感到骄傲,她尝到了初恋的滋味(因当地习俗男子第一次的猎物都送给的是心上人)。但跟着听到苏普挨打的皮鞭声,却仿佛每一下都打在她身上一般,李文秀感觉有深深的自卑,“他(苏普父亲)打得这样狠,一定永远不爱苏普了。他没有儿子,苏普也没有爹爹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这个真主降罚的汉人姑娘不好!”在经过一番内心交战后,她把那张象征爱的狼皮放到另一个哈萨克姑娘阿曼的帐篷外,从此苏普就与阿曼好了。
金庸侧重的描写手法变得很细,对她心理微妙的把握也比较到位,读者能感受到她的心情。而其实苏普对李文秀只是一种一同成长起来的友谊,但李文秀的单恋却在金庸笔下异常的美丽动人,透着浓浓的感情。虽然从性格上讲,李文秀是一个很普通的美丽少女。可这并非是阻隔她与苏普在一起的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苏普父亲仇恨汉人,未始苏普不能与李文秀结合。这是一种民族间的不相容,是一种矛盾。书中写了汉人盗贼在草原上对哈萨克人的欺侮,所以,当李文秀不解的问计老人苏普的父亲是不是好人时,计老人点头道:“不错,他是好人。他跟你一样,在一天之中死了二个最亲爱的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的大儿子,都是给那批恶人害死的。他只道汉人都是坏人。他用哈萨克话骂你,说你是’真主降罚的强盗汉人’你别恨他,他心里的痛实在跟你一模一样。不,他年纪大了,心里感到的悲痛可比你多得多,深得多。”但在这部作品里,还只是用个人经历反映出了民族的矛盾,其实也并不深刻。后来在《天龙八部》、《鹿鼎记》里才真正透射出了金庸的民族观。
《白》动人的是金庸诗意的描写手法,那种“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有什么法子”的无奈,很美丽也很温柔。而且在社会里也相当的普遍。李文秀的武艺绝不算什么绝顶高手,在高昌迷宫中,若非暗中也喜欢着她的马家骏(计老人)舍身,李文秀也活不了。连惊险之中的叙述也显著典雅、舒缓。与金庸其他小说迥然不同,像是一篇套着武侠外衣的情诗,哀婉幽怨又风光怡人,字字感人,句句掏心。欣赏它犹如身临蓝天白云下的哈萨克草原,让人心旷神怡却又被浓浓的孤寂感包围,有些黯然神伤。这样散文化的描写,古龙的小说里有很多,但他出色的作品并不多,甚至有些看来都不像小说了。《白》才名副其实是一篇散文化描写突出,又诗意浓郁的小说,它表现出的优美是在武侠小说里独树一帜的。
戊、《鸳鸯刀》与《连城诀》
在金庸的十几部小说中,《鸳鸯刀》算是一部可读性不太强的作品。而《连城诀》虽有一定意义,但成就也不能说有多高。这二部小说都写于六十年代初的二三年里。
《鸳》无非是想揭示“仁者无敌”的思想,可全书的故事却只能拿它当一部很一般的读物来看待。《连》写农村少年狄云意想不到的人生变故,他所遭遇的变故是属于比较典型的不幸命运。如被人诬蔑,被陷害坐牢,情投意合的师妹嫁了别人,出狱后被人打断双腿,被辱骂成淫贼等等,一切几乎都是人为地悲剧。狄云的遭人陷害很值得同情,如果不是依靠坚强的生存信念,他早不知死过多少次了。最使他吃惊和心痛的,便是教他武功的师父原来是一个阴险的小人,为《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作了一次铺垫。终于,感觉江湖风波险恶的狄云隐居于大雪山中。
金庸在《连》里仍将世态与人心进行挖掘和反映,较之《倚天屠龙记》更深刻有力,表现出的进步却是可以看到的。书中的狄云一生都处在一种逆境中,连他唯一深感钦服,引以为知己的丁典大哥在最为危险的时候,也让狄云扮做自己来脱险,他的悲哀可算到了极致了。可作为主角,在极端的不幸下,还是处处有着幸运的曙光。丁典毕竟在牢里传了“神照经”给狄云。狄云在断了腿时遇到了血刀僧,虽然血刀僧是个恶人,但相比狄云的师父和同门,血刀僧对他可好得多了,临死还“助”他练成了“神照经”。
小说结尾写出了金庸对人性贪婪的批判“狄云蓦地明白了,这些珠宝上喂的有极厉害的毒药。他想去救师父,但已来不及了。”在金庸的小说里,有贪欲的人从来就没有好下场,这是金庸贯穿始终的核心思想之一。
己、《天龙八部》和《侠客行》
《天龙八部》、《侠客行》在金庸小说里,名气亦属不小。这二部作品写于六十年代的中期(约六五年前后),算是在《鸳鸯刀》、《连城诀》不太成功的基础上的一次“东山再起”。
《天》讲述的是北宋哲宗初年的武林传奇故事。先由大理国王子段誉引出一系列的风波,将江湖的情形描出个轮廓。到中原后遇上乔峰(萧峰)结为兄弟,故事再转到萧峰身上。一刹那间,萧峰从江湖第一大帮帮主的高位跌落,成为中原人人唾弃的契丹胡虏。后来,故事又移至一个地位平凡的少林和尚虚竹身上,最终以萧峰之死结局。
金庸在《天》中对小说结构和叙事描写都用尽了心思。不少情节大起大落,引人入胜。如萧峰追查身世之谜,如虚竹在一天之内找到亲身父母,又转眼间双双去世。这样扣人心弦的描写极富表现力。而且不少地方突出“奇”字,如段誉开始在无量山底发现的石洞,如六脉神剑的功夫,如虚竹解开珍珑棋局当上逍遥派掌门,如萧峰当上南院大王等等,而且金庸写来每每气势磅礴、震撼人心,最突出的便有萧峰大战聚贤庄,三兄弟大战少林寺及萧峰自杀,这些都是全书的精彩章节。
在这样一部巨作中,人物纷纭,成功而出类拔萃的也不下十几人。第一个便是萧峰,前面已提过,他的形象在郭靖的基础上更迈进了一大步。萧峰身形魁梧,豪气干云且又武功盖世。他身上具备了作武林领袖的无数条件,可因一个例外便遭到了中原群雄的鄙弃,他其实是一个契丹人。萧峰是在当年汉人的后悔、惭愧下被汉人带回来抚养长大的,因此,受中原文化的熏陶很深。当得知真相后,他一度深深的自卑,没有了雄心壮志。他想逃避,只愿报了父母的仇就躲到塞外去了此余生。但另一个打击再次使他心灰意冷,他亲手打死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阿朱。萧峰的悲剧是谁造成的这一问题具有相当的意义。不再是个武林中谁杀了谁,谁成了孤儿这么简单,萧峰自己最终选择了死,因为他已走投无路。但他的死拯救了苍生!之所以用“苍生”这个词是因为他不是袒护的汉人或者契丹人,他消弥了一场战争对任何一方百姓都是幸运的,他的死重于泰山!
同时,萧峰的死是民族间宿命一样的矛盾造成的不归之路。为了报仇,萧峰要杀害死父母的凶手,结果打死了阿朱。而阿朱恰是用“死”救了自己的父亲(虽然这一幕其实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萧峰摆脱不掉深深的恩怨心理,也因这一点,他数次谏劝辽国皇帝(辽道宗耶律洪基)时,皇帝反质问他的心究竟是在那一边?这中间其实有他自己的性格因素存在。萧峰太正义了,他的正义感打破了前面郭靖所保留的民族界限。或许正像贾宝玉痛惜晴雯说的一样:“她太好了,反被这个好带累了。”虽然用到这里有些不当,但在当时那样民族矛盾异常尖锐的环境下,确实萧峰如同夹在了二把利刃中间,因此,只有“死路一条”,他的悲剧感相当厚重。
小说其他人物如阿紫、游坦之、慕容复、天山童姥、四大恶人等等的塑造、描写都可谓绘声绘影。其中一些人物如阿紫,笔者将另撰文论述。这里要谈一下的还有段誉这位次号主角。
在《天》中,段誉应算一个个性较鲜明特出的人物了,书中的描绘已经非常突出。但是,对他的形象及他在书中的行为表现,和他所具备的才智不太相符合。书中写段誉除了运气极佳,有些豁达乐观外,几乎就一无可取了。可看作者开始大段大段对段誉的介绍文字里,他可是个相当出众,饱有学识极有头脑的青年,而不应像后面看来让人有些讨厌的,不仅随处出洋相,还有点是非不分。虽然作者的宗旨想使他体现一种佛性,但我们见到的描写对段誉会多少失之公允。
《侠》在人物性格上没有《天》成功,但它的特点在于故事情节的吸引力较《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读者很容易为石破天的身份摸不着头绪,更为他离奇的身世如堕迷雾。像石破天自己也不明白“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可以看出金庸如臻化界般地编故事的妙手神技,他确有相当出众的才力和清醒的思路。
主人公石破天是一个很平凡、很少接触人世的“大山里的孩子”,心灵上是一张白纸。与《神》中的小龙女,《天》中的虚竹均有异曲同工之感,但由于他是小说里的唯一的主角,对性格刻画的笔墨要多一些,自然地,石破天就要比小龙女、虚竹显得丰满。反而别的人物大多就很苍白无力,稍具个性的如谢烟客、丁珰、丁不三等都出场不多。丁珰在金庸小说里,算一个有个性的女性人物,特别对她的心理活动,作者作了比较细致的刻画,但她并不可爱。
《侠》除了眩目的故事情节外,真正有意义的是在于描写父母与儿子间的亲情。石清、闵柔寻找和解救儿子的感情才是全书最动人的地方,也是作者想极力表现的。尽管石清夫妇错认石破天,哪怕石中玉罪在不赦,石清夫妇仍抱以极大的关怀和怜爱。这些描写都十分真实感人,尤其写夫妇俩在庙中向观音菩萨许愿一节,更是从细微处作了最透彻的表露。
此时的金庸各方面都已炉火纯青,在武侠小说的领域已完全超过其他人。他作品的思想性能够鲜明的在书中得以体现。别的小说作者即使描写不逊色于金庸,但作品的思想性、艺术性还是不能同金庸比肩。即在金庸自己的作品里,比较一下也会发现,这时的作品和早期的作品就算在语言描写上差别不大,主题思想(主要的是人生观、世界观——这并非务虚的)却深刻得多、成熟得多、进步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