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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和古龙的孤独有何不同?

[日期:2016-09-13] 来源:知乎  作者:北邙 [字体: ]

  金庸的孤独,是情感上的孤独。
  而古龙的孤独,是人格上的孤独。


  其实,这么比较是不公平的,因为孤独只是金庸作品众多风格和内容的其中之一,但对于古龙来说,孤独却渗透在了他作品的骨子里,是他笔下人物的灵魂和核心。
  这种比较,本身就没有放在对等的平台上。


  提到孤独,最经典的描写,莫过于《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一段:


  他不愿阿飞再想这件事,忽然抬头笑道:“你看,这棵树上的梅花已开了。”
  阿飞道:“嗯。”
  李寻欢道:“你可知道已开了多少朵?”
  阿飞道:“十七朵。”
  李寻欢的心沉落了下去,笑容也已冻结。
  因为他数过梅花。
  他了解一个人在数梅花时,那是多么寂寞。


  这段如果换成金庸来写的话,大概会是下文这样:


  李寻欢哈哈一笑,问道:“贤弟,你可见那树上的梅花没有?”阿飞笑道:“自然看到。”李寻欢道:“我且考你一考,你可知那花开了几朵?”阿飞道:“那有什么难的,自然是十七朵了。”李寻欢心下暗叹,再无言语。


  金庸和古龙的作品,无论是文风,人物,还是剧情,乃至于价值观和对武侠的理解,都是截然不同的。所以其表达出的“孤独”,也完全不同。


  首先是文风。
  最具有代表性的,我们来看两部作品的开头: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万里飞雪,将穹苍作烘炉,熔万物为白银。
  雪将住,风未定,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滚动的车轮辗碎了地上的冰雪,却辗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李寻欢打了个呵欠,将两条长腿在柔软的貂皮上尽量伸直,车厢里虽然很温暖,很舒服,但这段旅途实在太长,太寂寞,他不但已觉得疲倦,而且觉得很厌恶,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寂寞,但他却偏偏时常与寂寞为伍。
  “人生本就充满了矛盾,任何人都无可奈何。”
  ——《多情剑客无情剑》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嘻笑,荡舟采莲。她们唱的曲子是北宋大词人欧阳修所作的“蝶恋花”词,写的正是越女莲的情景,虽只寥六十字,但季节、时辰、所在、景物以及越女的容貌、衣著、首饰、心情,无一不描绘得历历如见,下半阕更是写景中有叙事,叙事中挟抒情,自近而远,馀意不尽。欧阳修在江南为官日久,吴山越水,柔情密意,尽皆融入长短句中。宋人不论达官贵人,或是里巷小民,无不以唱词为乐,是以柳永新词一出,有井水处皆歌,而江南春岸折柳,秋湖采莲,随伴的往往便是欧词。
  时当南宋理宗年间,地处嘉兴南湖。节近中秋,荷叶渐残,莲肉饱实。这一阵歌声传入湖边一个道姑耳中。她在一排柳树下悄立已久,晚风拂动她杏黄色道袍的下摆,拂动她颈中所插拂尘的万缕柔丝,心头思潮起伏,当真亦是“芳心只共丝争乱”。只听得歌声渐渐远去,唱的是欧阳修另一首“蝶恋花”词,一阵风吹来,隐隐送来两句:“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歌声甫歇,便是一阵格格娇笑。
  ——《神雕侠侣》


  不来比较两种写作手法的高下,单纯来看差异。
  金庸无疑更加浑厚自然,融合了传统文言文和近代白话文变革的特点,采用平铺直述的风格,一字一句看似平平无奇,却耐得住咀嚼回味,就像他描写的玄铁重剑一样,“大巧不工”;
  反观古龙,则特点十分鲜明,更加贴近于日本和西方的写作风格,直接,强烈,开篇夺住读者眼球。熟练地运用短句和换段,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浪子气息。
  单单几行字铺陈来开,我们不难看出,金庸的行文大气恢弘,淡而绵长,具备典型的传统文人写作和叙事风格,而古龙剑走偏锋,带着强烈的个人情感在文字里,甚至不需要什么剧情,不需要什么人物,单单一段景物和动作描写,都能将读者感受到孤独的存在。
  古龙的文风变化很多,存在争议的几个代表阶段分别是以《大旗英雄传》、《绝代双骄》、《楚留香传奇》或是巅峰的《多情剑客无情剑》为划分。我个人倾向于把《绝代双骄》作为古龙行文成熟的标志的,在那之前,他还是在模仿,在学习,走的也是传统文人的习作路子,但写这种小说,别说金庸了,梁公的渊博都能甩他十万八千里。而且他行文的习惯在早期也可以看出一些雏形来,和那种平铺直叙的写作风格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作品一直难臻上乘。
  直到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数,剑走偏锋之后,才蔚然成为一代大家,在金庸一统江湖之后,开辟了武侠小说的另一种新写法,新路数。


  再来看人物。
  金庸笔下的孤独的人,抛开扫地僧、风清扬这种避世高人之外,我个人印象最深的,是塞外牛羊空许约之后的萧峰,是妻子死后逐尽门人的黄药师,是被世俗抛弃再无一人可亲可信的狄云,是独居黑龙潭苦苦思索算术的瑛姑,是一十六载少年子弟江湖老的杨过。
  这些人的孤独,都是浅层面的,都是有原因的。
  而金庸使用的模板,也都是同一个套路:情伤。要么生离,要么死别,之后孤单一人,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萧峰没了阿朱,药师没了冯蘅,狄云没了戚芳,瑛姑没了老顽童,杨过没了小龙女。
  试想一下,假如他们都拥有了,还会孤独吗?
  不会。
  萧峰可以塞外牛羊,药师可以练武习文,狄云开开心心在乡下过一辈子,瑛姑和老顽童携手江湖,而杨过十六年后重逢姑姑,意气风发,哪里还有半点颓丧孤独的影子?
  当然,这些都是假设。那么在金庸的作品中,当情伤已经存在了,这些孤独的人却都仍然活的好好的,为什么?
  因为金庸在武侠的世界里,给了他们每个人除了爱情之外更加重要的东西。
  给了萧峰生世之谜、父母之仇,给了黄药师抚养女儿、游戏风尘,给了瑛姑盼头,给了杨过约定,至于狄云,本质上就是个乡下二傻子,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几乎就是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了——最多加个对丁典的责任和对自己的复仇。
  为了这些事情,他们可以放下自己的孤独,忍受自己的孤独,不让这种孤独膨胀蔓延,将他们吞没。
  所以他们都不会变成李寻欢,都不会变成陆小凤,都不会变成萧十一郎
  金庸笔下的孤独,是一个个社会性的人的孤独,他们的孤独来源于感情的受挫,但是与情感相比,他们有着同样甚至更加重要的事情作为填补,所以他们存在孤独,却只是感情上的孤独,浅层次的孤独。


  但是古龙笔下的孤独,则深入到了人性里。
  他笔下的主角,大多是浪子,有着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和玩世不恭,最大的特点就是脱离了社会性,以完全简单干净的姿态活着。
  李寻欢满门去世,钱财散尽,十年后从塞外回来时,除了林诗音和铁传甲别无牵挂;
  陆小凤无父无母,无门无派,无家无子,只有一群朋友 ;
  萧十一郎更厉害,是狼养大的。
  ……
  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谢晓峰。但是他更加孤独,因为古龙以无比痛苦的姿态塑造了他,所有人关注的都是谢家的神剑,天下无敌的三少爷,这些是他外在的“我”,而他内在真实的我,则是那个“没用的阿吉”。
  可是没用的阿吉谁都救不了。
  所以即使他离开了谢家,封了神剑,想要以阿吉的身份活下去。可是他还是被迫变回了三少爷,只有三少爷才能拥有天下无敌的神剑,才能救回他想要救的人。
  他的孤独,不在于无牵无挂,而在于太过负担。
  与金庸笔下的感情不同,古龙的这种孤独,是没有原因的,是没有终止的,他伴随着笔下人物的一生,是无可救药的性格缺陷。
  不知道是不是受二战之后美国后现代主义文学作品中所流行的“垮掉的一代”的影响。古龙笔下的浪子结合了现代人的思想特征和传统武侠的精神,与金庸相反的是,前者给了孤独一个共同的成因,再根据不同的人物特征予以不同的解药;但是古龙却在人物的设定中给了无缘由的孤独,再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的解药:友情。
  只有友情,才能缓解孤独,这是古龙笔下作品的灵魂所在。
  这种无缘由的孤独并非古龙闭门造车,有趣的是,时至今日,这种心理现象越发广泛地出现在年轻一代的身上。他们在痛苦中获得快感,在自虐中博取存在,即使可以通过融入社会缓解孤独带来的痛苦,却宁可选择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地舔舐伤口。这种近似于偏执的孤僻心态,在古龙的笔下,成为了浪子们最大的浪漫特质。


  举个简单的例子:
  杨过十六年来虽说孤苦伶仃,神雕大侠却名满天下,意气风发,万兽庄震服群雄,黑龙沼智取灵狐,到了襄阳三份礼物的时候,天下人都买他面子给小郭襄祝寿,南阳一场大火,惆怅和痴情反而成为了他最迷人的魅力;
  陆小凤知交满天下,每天都在喝酒交朋友,可你看到他的时候,还总是觉得他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就是孤独。


  如果真的要究其原因,为什么古龙和金庸笔下的孤独如此不同的话,那大概就是二者除了共同的文人身份之外,金庸还是一名政客,一名学者,一名商人;
  ——而古龙,只是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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