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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三少爷的剑

[日期:2016-12-14] 来源:北青网  作者:解三酲 [字体: ]

  上个周末去电影院看新片的小伙伴,可能会在《三少爷的剑》和《你的名字》中选一部。其实《三少爷的剑》讲的也是一个“你的名字”的故事。

  以下为剧透。

  燕十三剑压江湖上诸多好手,却总被认为不如“天下第一剑”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燕十三去神剑山庄挑战,获知三少爷已死,不得对手,弃剑隐居。其实为盛名所累的三少爷假死远遁,改名阿吉混迹市井,不愿动武,受尽欺凌,被嘲笑为“没用的阿吉”,却赢得了贫民苗子一家的友谊,乃至爱情。与三少爷渊源颇深的江南世家小姐慕容秋荻百般逼迫,苗子一家家破人亡,三少爷被迫自认身份,与救了自己性命的燕十三决斗,燕十三死得其所。

  不管是古龙原著,还是1977年楚原导演、尔冬升主演的电影,抑或时隔三十多年尔冬升执导的这部片子,故事梗概大抵如此。当然,还有一部本世纪初拍成的同名电视剧。不过和金庸相比,古龙作为一个主要走意境和节奏的武(侦)侠(探)小说家,一个主要靠分段和留白赚稿费的酒鬼,极少提供足够多的、藤缠树树缠藤一般可供电视剧挪用的情节。所以和我一样在义务教育阶段上课偷看小说,回家偷看电视的朋友都知道,他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尤其大陆拍的,基本只能当同人剧来看。哪怕那部电视剧里的慕容秋荻是惯演古龙笔下御姐且其时容颜极盛的俞飞鸿,三少爷是最符合原著年龄设定的,眼袋硕大而眼神犀利的何中华。

  是的,原著里的谢晓峰是一个可鄙的中年人,成名近二十年,杀过很多的人而没有失手,睡过很多的女人而没有定情,因此三十来岁还只是三少爷而不是三老爷。家族的荣耀、江湖的盛名、无穷尽的挑战和别人的死亡,都是三少爷的中年危机,而非少年烦恼。

  但是不管三十年前还是三十年后,真正的中年人的肉体是没有太多观众愿意看的,楚原当年要提携十九岁扑扑脆的尔冬升,把谢晓峰改成了少年,这真是神来之笔。沿着这个设定,谢晓峰不再和慕容秋荻有私情甚至私生子,而是和苗子的妹妹有一段你保护我我照顾你的美少年之恋,演员正好也是尔冬升那时的女朋友余安安,真是好一对璧人。

  为了给这部尔冬升首次挑大梁的片子增加卖点,楚原请了邵氏当时几乎所有出演武侠片的男明星出镜,或者作配,或者干脆跑个龙套,最为出彩的却是原著里没有的两个人物。一个是狄龙客串的傅红雪,古龙另一部小说《天涯明月刀》的主角,在片中的设定是成名后归隐,在谢晓峰治伤的路上救了他。当谢晓峰问他是谁时,傅红雪说,以前我带刀的时候他们叫我傅红雪,现在有了孩子,也不带刀了,我只是黄山上一个没有名字的樵夫。另一个则是尔冬升哥哥姜大卫客串的慕容金龙。慕容秋荻在片中追杀三少爷只是单纯想慕容世家能称霸武林,她逼迫自己的弟弟慕容金龙练武,金龙经脉逆行,武功没丢人却疯了,放出来作为法宝克制三少爷,反将慕容一家杀尽。这两个人物其实暗示了中年谢晓峰的两种可能,成功归隐便是傅红雪,没有离家出走便是慕容金龙。慕容金龙固然可悲,傅红雪却很可能求而不得,否则三少爷可以永远做没用的阿吉,而燕十三也不会死。如同原著里的最后一句话所说,只要你一旦做了谢晓峰,就永远是谢晓峰,就算你已不再握剑,也还是谢晓峰。

  其时狄姜已年届三十,两人在事业上的发展却正好和影片里的选择相反。开始发福的姜大卫从20世纪80年代初就演起电视剧并成功执导了多部影片,事业没有明显的低潮。开始秃顶的狄龙一直被已经迟暮的邵氏定型在武侠片、功夫片里,1985年色衰爱弛被解约,一年之中迅速苍老,再出来便是《英雄本色》里的“我不做大哥好多年”。不管人戏是否合一,观众总会叹息,被逼出山的三少爷也会对不谙江湖的小女友剖白,“人原来出了名,就不能像其他没有名气的人一样,平平凡凡地活下去”。

  江湖一直传言狄姜闹翻,从此不再合演,在楚原这部片子里傅红雪也没有和慕容金龙碰面。尔冬升翻拍自己的成名作,也没请到二位老大哥压阵,当然他或许并不需要。当下尔冬升作为导演的声名加上影片主演的粉丝已经足够把三十多年后的观众吸引进影院,他也已经有足够的资历在采访里明示:古龙或许对好友楚原的拍法不尽满意,而自己是按古大侠亲口透露的另一种思路来拍摄的;影片试图表现的是现代人的感情,并且向邵氏的武侠片美术风格致敬。

  姑且相信关于古龙的说法。毕竟这部小说并不是由古龙一人完成,后期随着楚原影片的拍摄,小说也做了相应修改,而新的电影也确实在不少情节上对于原著的还原度更高。不管是在原著还是在楚原的版本中,燕十三这个人物都只是在一头一尾出现,作为故事里唯一武功能和三少爷匹敌的人,形象并不丰满。而新版燕十三贯穿全片,是一个能逻辑自洽且出彩的人物,何润东也被其他主演生生陪衬出了老戏骨的感觉。

  至于其他主演,台词功底都非常生活化,配上尔冬升所谓为了不让观众爆笑基本重新写过的对白乃至情感关系,真是分外熨帖。表演自然也没有传统的武侠片,尤其古龙小说改编的武侠片里应有的戏剧性和仪式感,连慕容秋荻的为爱痴狂也全靠眼妆,这确实和时代同步。唯一不同步的,大概就是片中似真非假的取景,特别能让人回忆起楚原拍武侠片的室内搭景,并且因为3D拍摄而效果更为放大。

  当时之所以有室内搭景,大半出于对拍片速度的追求,还有技术的时代局限,说到底都是钱的问题。对于这种因陋就简美术风格的模仿并且画虎不成——楚原的淡烟流水变成现在的满屏花枝,这和尔冬升在接受采访中一直强调的“现代”,大概有点背道而驰。

  可是什么才是武侠片,或者古龙笔下故事的现代意义?

  我大概是网络上经常被指责的那种古龙迷:承认金庸比古龙写得好,但是喜欢古龙。古龙作为新派武侠的代表,他的书情节设置就偏于西化,文字节奏抓人,所以多年来一直在收获不同代际的读者。他书中的武功是虚无的,情感和处境则最动人心。朋友之间的肝胆相照,江湖高手的身不由己,而不是开挂的秘笈和名师,往往才是共情和通感的最大公约数,本身就历久弥新。现代感体现于情节,情感则更多地流淌于对白及作者当头棒喝一样的金句总结,而这也是古龙小说影视化比金庸的书更困难的原因。金句变成旁白未免煞风景,如果连对白都改掉了,情节也拍成了传说中的作者版,古龙还是那个古龙,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吗?江湖中的古龙,是所有读者一起用阅读经验创造的古龙,金庸晚年自己改书尚惹非议,何况现在是“钦定”还是“矫诏”本来就傻傻分不清。

  “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古龙已经去世三十多年,楚原还健在,尔冬升的新片里虽然没有狄姜,但还是请到了当年也曾出演的顾冠忠和徐少强。《三少爷的剑》还是影片的名字,尔冬升却不再是那个三少爷,可一旦影片叫做这个名字,就免不了被拿来和当年的自己、当年的楚原相比较,好在他说武侠片他只导这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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