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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绝唱到尾声

[日期:2015-09-08] 来源:风的寂寞 只有云懂:古龙传  作者:朱云乔 [字体: ]

  古龙一生乐观,即使是离婚,失去心爱的女人,他也未曾向人们展示过丝毫的忧愁和苦闷。他的内心却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希望,也从未放弃过对生活的享受。因为他认为,只有让自己心里舒坦,人生才会无憾,若是人生不快乐,那便是生不如死了。

  对于古龙来说,世上最让他生不如死的事情,除了不能喝酒,再无其他了。那么多年与酒相伴的日子已经让酒成了古龙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员,他对酒的依赖已经远远超出了喜好,而是达到了痴迷,所以,又岂是说戒掉就能戒掉的呢?

  古龙曾说,自己住院的那段日子里“与和尚没有两样”,“酒色财气,吃喝嫖赌,声色犬马,这些我过去最喜欢的东西,现在都戒掉了,现在连脾气都不发,你信不信!闲来无事,读读禅宗的书,看一点佛经,这不就是和尚的生活吗?”

  之前戒酒与其说是医生的嘱咐,倒不如说是古龙的身体实在无法承担得起那种痛楚。而在医院休养了半年后,有规律的生活加上接受的治疗让古龙的病情得到了一定的控制,古龙感到身体轻松了许多。于是,他便又耐不住寂寞了。

  古龙向医生提出了出院的请求,医生看了古龙的检查报告后,同意了他的请求,但是也嘱咐他,他的病情只是暂时得到了控制,以后的发展还不确定,所以出院后一定要注意身体,按时吃药,保持规律的作息,一旦有不舒服的地方,马上回到医院接受治疗。此时,医生的劝告对古龙已经没有太大的作用了,他的心早已飞回了摆满美酒的家中,飞到了那些尽情潇洒的地方。他只是点点头,应付着,却完全没有往心里去。

  古龙最关心的,不是出院后的种种注意事项,而是他是否还能喝酒,当医生告诉他,最好不喝,但是每天一小杯也无妨的时候,古龙的心里乐开了花。一回到家,他便打开酒柜,挑了一瓶自己喜欢的“玫瑰红”,然后将酒倒入了久违的酒杯中。当酒香冲出瓶口,钻入古龙的鼻子里时,古龙感到自己的全身都格外舒畅,他甚至来不及去多闻一会儿那酒香,多观察一会儿那酒杯中艳丽的色泽,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熟悉的味道滑过他的喉咙,当微凉的液体进入他的食道、胃肠,他顿时感到自己全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舒展开来了。他多想能够尽情地继续地喝下去,但是他还记得医生的嘱咐,于是,他强压住自己心中那份激动,塞好瓶盖,将酒放回了酒柜中。

  因为不能多饮,所以之后的几天里,古龙每天都会给自己倒一小杯“玫瑰红”,然后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渴望,让酒慢慢地流进嘴中,细细地品味,再缓缓地咽下,可是很快地,一杯酒便不能让他感到满足了。于是,酒的剂量从一杯变成了两杯,又从两杯变成了三杯。当那种久违的激动,还有久违的喜悦冲上大脑后,古龙便将医生的提醒置于脑后而不顾了。

  此时的古龙,已经完全地沉醉其中了。在他的心中,除了美酒,再无其他能够让他如此舒畅、如此幸福的东西。一杯酒下肚后,便迫不及待地为自己斟满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一杯接着一杯,直到一瓶酒都见了底。可是,他的身体毕竟已经不如从前,他醉了,醉在一个美好的梦中和自己怀念的记忆里。

  古龙就这样将自己灌醉了。一次,两次,三次……终于,古龙因为“肝昏迷”又住进了三军总医院。这一次大出血让古龙又在医院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所幸的是,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当身体情况有所好转之后,古龙便又嚷着出院了。

  医生知道这位大侠的脾气,所以也没有对他进行阻拦,只是常规性地嘱咐他一些注意事项,便送他出了院。望着古龙远去的背影,医生不由得叹了口气,他想,按照古龙的脾气和生活习惯,不知这一次出院后过多久又会回来。

  果然,医生的预测是对的。没过多久,古龙又住院了,这一次是因为食道破裂,大出血,同样是因为过度饮酒而导致的。当看到熟悉的医生和护士时,古龙爽朗地对他们笑了笑,仍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无论他自己,还是那些医务人员,都知道此时的古龙只剩下那逞强的笑容,他的身体,早已经被他摧残得脆弱不堪了。

  可是,即便如此,古龙还是不肯乖乖地在医院中好好地治疗,还是整日问医生,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什么时候可以再喝酒。医生看到古龙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必他也知道,对于这位大侠来说,任何理由都不能让他断掉对酒的依恋了。

  是的,古龙对酒,已经超出了依赖,更多的是依恋。酒如同他的恋人般,在他寂寞的时候陪着他,在他空虚的时候安抚他,让他将自己最真实的感情释放出来,让他将自己最压抑的情感发泄出来。

  此时的古龙,可以让人想到他笔下的一个著名人物——李寻欢。李寻欢对酒的依恋和古龙对酒的依恋是如此的相似,他们同样经历了感情的创伤,同是身患重病,同是不应饮酒之人,却也同是对酒依恋至极之人。李寻欢的肺病让他每每饮酒后都会剧烈咳嗽,咳得面色通红,气息不畅,而古龙的肝病让他每每饮酒后都会剧烈呕吐,呕得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李寻欢的内心是寂寞的,心爱的女人是最好的兄弟之妻,古龙的内心是空虚的,事事不能两全,所有心爱的女人最后都离他而去。

  但他们也是不同的,李寻欢最后遇到了自己一生的伴侣,再也不需要用酒来排遣心中的孤寂,而古龙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瞬间,仍然没有弄清楚,自己最需要的女人是谁,究竟哪个女人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究竟哪个女人才能解他内心那无尽的孤寂。古龙对她们是有爱的,有情的,只不过他爱的是她们每一个人,而不是只爱其中的某一个人。古龙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会在临终前问出“怎么我的女朋友都没有来看我呢?”这样的话,或许就是想再看看她们,想确定一下自己的心意吧。

  遗憾的是,那些在他的风流史中留下痕迹的女人们,离开他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知她们是伤心至极,或是死心成灰,又或是另觅得了新欢,不愿再与过去的人和事有一点的联系。总之,在古龙住院的那段日子里,那些女人都没有出现过。唯一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个女人——于秀玲。当古龙在急救室中抢救了三天三夜后,终于脱离了危险时,他看到于秀玲哭得通红的双眼,心中想必也是有感动的,所以他才对她会说出“真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爱过我的女人”这样的话吧。

  从医院中几进几出后,古龙的身体已经彻底没了韧性,写作对他而言已经成了一件力不从心的事,所以,古龙的名字在报纸上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少了。没了美酒的陪伴,又不能进行文学的创作,古龙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缺少乐趣,越来越缺少寄托了。有时,他会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出神,或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想念自己曾经的风华正茂,或许是在想念自己爱过的那些女人,或许是在想念自己未完成的梦想……

  在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古龙说:“我计划写一系列的短篇,总题叫作《大武侠时代》,我选择以明朝做背景,写那个时代里许多动人的武侠篇章,每一篇都可以独立起来看,却相互间都有关联,独立地看,是短篇,合起来看,是长篇,在武侠小说里这是个新的写作方法。”可是,这个计划却没有得以实现。上天没有如他所愿,多给他五年的时间,让他完成这个伟大的计划。

  在生命中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肝硬化导致的种种病理反应让古龙痛不欲生,但是每当他的朋友们来看他时,他都向他们展示出了自己最快乐的一面,可是,这仍掩饰不了他的虚弱。在这段日子里,他最好的弟子丁情一直守护在他的床边陪着他。看着如自己父亲一般的老师这副样子,丁情难过极了,但他只能尽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那种悲伤流露出来。

  1985年9月20日的深夜,古龙突然幽幽地问丁情:“小乌龟,你猜我死了,有没有人会为我落泪?”这句话让丁情的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心中升起来。然而古龙问完这句话,便如平日一般笑了,仿佛自己只是和心爱的弟子开了一个玩笑,故意吓他一吓而已。

  第二天,古龙的身体情况突然变得很差,所有的医护人员马上进入紧急状态,开始进行抢救。当医生在手术室内抢救时,古龙的几位好友,还有他最心爱的弟子丁情都一动不动地守在手术室的外面,他们知道这一次凶多吉少,但他们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希望能够再看到古龙嬉笑着出现在他们面前。

  遗憾的是,古龙的器官已经损伤过重,纵然有再高超的医术也是无力回天。晚上6时03分,古龙因抢救无效,在台北市中华开放医院与世长辞。自此,这位武坛大侠彻底地离开了我们,再也不会有他的新作品问世了。

  有的人用一生谱写了华美的乐章,时而激昂,时而悠扬,当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拖着长音,渐渐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这篇乐章也就到了结束的时候,成就了一曲千古绝唱。古龙的这首乐章,从断断续续的音符,到渐渐连贯的前奏,从逐渐上扬的小引,到缓缓平坦的平板,从突然下沉的重音,到跌宕起伏的旋律,从直线上扬的高潮,到曲折哀婉的收势,从勉强支持的末段,到渐渐平息的尾声,每一段都是一个传奇。

  古龙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他的朋友们痛哭流涕,不知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古龙会拥有怎样的生活,但是只要想想他的乐观,他的乐于享乐,也就渐渐地释然了。他们想,像古龙这样的风流侠客,无论去了哪里,他的生活一定都会同样的丰富多彩,充满传奇。在另一世界里,或许他会过得更好,创造出新的世界和又一个惊世的奇闻。

  知道古龙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为了不让他一个人孤单地上路,他的朋友们决定为他举行一场追悼会,送这位昔日好友最后一程。古龙的好友倪匡主动提出担任主持,并亲手写了一道讣文:人间无古龙,心中有古龙。在追悼会开始前,倪匡将这道讣文放在古龙的灵台前。

  追悼会进行的过程中,每当看到黑白照片上那熟悉的面容,倪匡的心里都不由得涌上一股沉重的悲伤。但是,他只能忍住心中的悲伤和惋惜,坚持着将追悼会进行下去。

  在降临这个世界时,古龙只带来了一声啼哭,无人认识他,无人在意他,而在他离开的时候,他悄悄地没有说一句话,却有太多人前来为他送行。新朋老友,认识的,不认识的,接触过的,没接触过的,相濡以沫的,萍水之交的,年轻的,年老的。古龙的灵台前,有的人献上一束花,再深深地鞠一躬,然后便转身离开了;有的人静静凝视着照片中的人,然后长长地鞠一躬,好久之后才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痕。

  在古龙的追悼会上,人们意外地见到了他的第一任女朋友郑莉莉和他们的儿子郑小龙,他们面色沉重,从郑莉莉的眼中,人们看出了她的不舍,也许此时,她的心中想起了初与古龙相识时的那些快乐日子,想起了他们在一起时的那段幸福时光。她对古龙一直都是爱的,即使后来有了恨,那也是因为爱得太深沉,因为付出的爱再也得不到回应。一个女人,将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用来陪伴一个男人,与他共同生活,未婚生子,再在自己青春渐逝的时候离开他,带着他们爱的结晶,这样的经历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痛的。若不是古龙的风流不定性,想必她是不会离开他的。

  对于郑小龙来说,虽然在户口上,自己一直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可是在血缘关系上,古龙的确是自己的父亲,是曾经一起生活过多年的父亲。数年不见,那个曾被自己叫作父亲的人,如今成了一张黑白的相片,郑小龙的心中又是怎样的感情呢?他对父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是父亲对他的影响是深刻的,若不是有一个写了那么多大侠的父亲,他可能就不会去学武,并且一学就学了那么多年吧。长大成年后的他对父亲更多的是理解,而不是怨恨了,正是这份理解,才让他与母亲一同出现在父亲的追悼会上,深深地为父亲鞠上一躬。

  除了倪匡,古龙其他文坛上的朋友也都为他写了挽联。

  三毛写的是:“来得多彩多姿,去得无影无踪,不忘人间醉一遭。笔暗或许微微,安心稍待片刻,我们随后带酒来。”

  简瑞普写的是:“你这一去可寂寞了这里的书剑道友,我要三劝到得那边立刻就对酒报仇。”

  乔奇写的是:“小李飞刀成绝响,人世不见楚留香。”

  ……

  那一条条挽联,凝聚了他生前众多好友的真情真意,仿佛一条条胶片,记录了古龙生命中种种精彩的瞬间,讲述着古龙这一生的传奇。

  古龙的葬礼同样是这群朋友为他举办的。古龙一生不拘小节,出手大方,他的朋友们对他自然也不会吝啬。知道古龙一生爱酒,无酒不欢,于是他的朋友们为他准备了近50瓶“XO”白兰地,花费了近30万台币,可谓是当时最昂贵的葬礼之一了。

  据倪匡说,大家原本想要将这些好酒全部陪葬,但是后来,他们想到若有人得知这一消息后前来窃酒,那岂不是可惜了这些好酒,便宜了那些小偷。最后,他们商量出一个办法,将这些好酒打开,每瓶都喝掉一半,这样一来,即使真的被窃,也不会损失太严重,而且,这也算得上是他们最后一次与古龙在一起喝酒了。于是,他们围坐在古龙的棺材周围,打开酒喝了起来。

  大家一边喝,一边说着诸如“一路好走”之类的告别的话。悲伤时候喝酒容易醉,很快,大家都喝醉了,有个朋友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拿着一瓶酒走到古龙面前,要古龙与他们同饮。“这么好的酒,是我们特意为你准备的,你不喝太可惜了。来……一起……一起……”说着,他将酒瓶送到古龙嘴边,将酒倒了进去。谁知,刚刚倒进去,酒就和着血水一起从古龙的口中涌出。三毛急忙用纸去擦,可是擦了好久也没有擦净。

  借着酒精的催化,古龙的几位朋友终于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他们舍不得送这样一位好友离开,可是斯人已逝,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棺材被盖上,然后埋入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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