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在接受记者访谈时遇到了一个问题:“你说谁是你在文学上的先辈——你曾经学习得最多的那些人?”他回答得很认真,大约提到三十个人,里面有福拜楼、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闻名于世的作家,此外最少还有六七位画家,他对此解释道:“我把画家列入,或者开始列入,因为关于怎样学习写作方面我向画家学习的地方跟我向作家学习的地方同样多”。
古龙也是一样,师承驳杂,而且常有“跨界”的举动。他也喜欢绘画,师从花鸟画名家高逸鸿,相传拜师那天,“筵开二席,宾客云集,陈定公、王壮为、王羽、岳华、张佛千、吴平等均为座上客”。国画中的写意留白,与古龙小说中的简劲空灵,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是中国的作家,自然离不开传统文学的滋养,这点放到所有作家身上都是合适的,不要说长期居住在台湾的古龙,就算在马来西亚出生的温瑞安亦是如此。问题是传统文学庞大芜杂、包罗万象,到底是哪一部分对古龙写作产生过重要影响呢?是唐诗、宋词、元曲?还是诗经、楚辞、汉赋?或是明清小说、先秦散文?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有些东西对作家的影响是潜移默化式的,比如唐诗和宋词,就经常出现在古龙的作品里,甚至连《长生剑》这个书名,都是来自李白的名作《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可诗词之于小说,因为文学体裁的不同,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熏陶,毕竟武侠小说不能当作诗词去写。
如果非要在古往今来的所有小说中找寻与古龙小说风格相契合者——就像《水浒传》之于金庸,《红楼梦》之于张爱玲,答案可能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是笔记小说!他本人在一次媒体的访谈中,面对“在学养上你怎么求充实”的问题,古龙是这样回答的:
我多看书。尤其中国的笔记小说,我最喜欢看。我小说里有很多构想都是来自笔记小说。(《王祯和访问武侠小说作者古龙》)
截至清末,中国的笔记小说不下三千种,有志怪传奇、杂录琐闻、传记随笔,在这么多种里又有哪些影响到古龙呢?答案显而易见,是以《世说新语》为首的志人类小说,或者说是“世说体”文言笔记小说,比如《舌华录》《今世说》《续世说》《唐语林》《明语林》等。现以《世说新语》为例,说说它和古龙小说的传承关系。
古龙小说中的游侠浪子,在四面出锋之后,往往归于老庄与禅。代表人物是楚留香、陆小凤和李寻欢,他们无视礼法、不拘细行、风韵流动、嗜酒能啸,这种自由之精神完全可以上溯至魏晋时期,如果将《世说新语》和古龙小说放到一起,无论是德行气量,还是言辞风骨,都有高度重合之处。
一
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各种形式的“杀人预告”,被害方大多会在指定的时间内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死去。如果将这种形式放到武侠小说中,除了渲染恐怖氛围,很难有什么特殊的效果,因为这是个不受法律约束的世界,想要谁死都能公开喊话,更有甚者可以堂而皇之地灭人满门,比如余沧海之于福威镖局,公子羽之于孔雀山庄。
另外一种预告方式则很有意思,就是偷盗宝物前留言挑衅。因为不涉及血腥暴力,既可以粗鲁,也可以优雅;既可以严肃,也可以风趣。在古龙所写的《铁血传奇》中,就出现了这样一纸短笺,不仅惊艳世人,还引出了名动八表的楚留香:
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
荒幻诡异的午夜,幽冷清绝的月色,以环境烘托人物,具有浓烈的浪漫气息,一个超级英雄带着酒徒赋予的诗意和才情,以最出人意表的姿态横空出世。神性若隐若现,精气无所粘滞,深不可测的宏阔胸襟,势不可当的耀目光彩,和牟宗三眼中魏晋名士的品性极为相近,“风流者,如风之飘,如水之流,不主故常,而以自在适性为主”。
《世说新语·巧艺》有云:“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殊胜未安时。”说的是大画家顾恺之(字长康)为裴楷画肖像,在面颊上填了三根毛后,立刻神情毕露,栩栩如生。这张短笺就是古龙在小说中添的“三毛”,将原本无甚新意的偷盗,化作了一场令人叹为观止的行为艺术。“白玉美人”只是一尊雕像,没有生命,静止不动,却因为一句“极尽妍态”而灵光四溢,摇曳生姿。
魏晋名士喜山水,好雅集,经常在美酒催化中登高而赋,临水而歌,因此诞生了一个个小集团,他们性情相似,志趣一致,《世说新语·任诞》有云:“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陆小凤系列中也有类似的小集团,他们以陆小凤为中心,时常聚到一起:
禅房里燃着香。花满楼已沐浴熏香,静坐着等候。
要想尝到苦瓜大师亲手烹成的素斋,不但要沐浴熏香,还得要有耐性。苦瓜大师并不是轻易下厨的,那不但要人来得对,还得要他高兴。今天的人来得很对,除了花满楼外,还有黄山古松居士,和号称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的木道人。
这些人当然都不是俗客,所以苦瓜大师今天也特别高兴。苍茫的暮色中,终于传来了清悦的晚钟声。花满楼走出去的时候,古松居士和木道人已经在院子里等他。晚风吹过竹林,暑气早已被隔绝在红尘外。
竹林、暑气、禅房、素斋、暮色、晚钟,有时间上的流转,有空间上的递进,原本生活中较为常见的事物,好像因此有了特别的象征意义,“隔绝在红尘外”的何止暑气,还有尘世中的浊气。不是俗客的几个人,再加上后来的金九龄和陆小凤,差一个人就是那个时代的竹林七贤。陆小凤被西门吹雪追杀时,也是这几个好友在苦苦思索解救之法,尽管后来人们才知道木道人和古松居士有着多重身份,在此时古龙却是将他们当作名士来写。木道人每次出现,都有放达脱俗之感,更让人叫绝的是他笑看生死的态度,也是在这次聚会上,他和古松居士有这样的对白:
木道人微笑道:“想不出的事,我就从来也不去想!”
古松居士也笑了,道:“所以我常说你若不喝酒,一定能活到三百岁!”
木道人道:“若是没酒喝,我为什么要活到三百岁?”
酒对古龙的小说创作影响有多大,对魏晋士人的精神影响就有多大,不但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还留下难以计数的奇闻轶事。一些人因长期嗜酒,身体出现各种问题,有不得不服药的,还有肠穿而死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并非完全是源于个人的不节制,而是有着非常复杂的时代背景。
宗白华说过,“汉末魏晋六朝是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因此才会出现“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这看起来有些矛盾,可是又很好理解,不愿随波逐流者自然会摆出远离现实世界的姿态,在老庄思想的影响下,很多人对生死已经不再执着,开始用酒麻痹自己。刘伶就是一例:
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命,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已醉矣。(《世说新语·任诞》)
刘伶是竹林七贤之一,因饮酒过度而身体不适,他的妻子就摔坏酒器,并劝他戒酒。他哄骗妻子说不能自己禁酒,需要先准备酒肉向鬼神祷告,结果是刘伶看到供桌前的酒肉,跪下后说了一段妇人之言不可听的话,然后就拿起酒肉享用起来,颓然醉倒了。
古龙对这位酒国前辈颇为欣赏,在《护花铃》《浣花洗剑录》《名剑风流》几部小说中都曾提到,《武林外史》中甚至还有一个叫韩伶的,即快活王座下四使之一的“酒使”,明显是从“刘伶”之名化出。当此人报出名字时——
沈浪抚掌笑道:“好极好极,昔日刘伶是为酒仙,今日韩伶是为酒使,小子有幸得识今日酒使,幸何如之?”
韩伶亦自抚掌笑道:“只惭愧老朽全无刘伶荷锄饮酒的豪兴。”
“荷锄饮酒”是有典故的,《世说新语·文学》第六十九条刘孝标引《名士传》(今已失传)曰:“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令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这其实也是在《护花铃》中,叶曼青对龙布诗说“刘伶荷锄饮酒,阁下抬棺求败,‘不死神龙’,果真不愧是武林中第一勇士”的原因。
《多情剑客无情剑》中也有为酒舍命的情节。如果说木道人还只是处在表态的阶段,李寻欢则开始身体力行,作为“梅花盗”一案的受害者,他不幸中了妙郎君所下的剧毒,可依旧谈笑风生,悠闲地在酒铺喝酒,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梅二:
梅二先生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直着眼望着李寻欢,悠然道:“阁下可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么?”
李寻欢淡淡笑道:“活不长了。”
梅二先生道:“知道活不长了,还不快去准备后事,还要来喝酒?”
李寻欢道:“生死等闲事耳,怎可为了这种事而耽误喝酒?”
梅二先生拊掌大笑道:“不错不错,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阁下此言,实得我心。”
一句“生死等闲事耳”尽显酒徒本色,完全不让刘伶专美于前,李寻欢居然还因此得一知己,真是人生一大乐事。司马迁曰: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斯言善哉!
古龙笔下的人物,往往会像李寻欢这样,一方面具有坚强的意志和非凡的胆魄,一方面在言行中又流露出浓重的厌倦感、悖谬感和虚无感。刘伶、阮籍等人的洒脱不羁、恃才放旷,给同样矫矫不群的古龙,以及他的武侠小说创作,带来了十分微妙的影响。
二
衡量魏晋名士,或者后世小说中得其神髓的人物,有一条很重要的标准,说来并不复杂,只有两个字:孤绝!——就是这个人往那一站,会不会给人一种孤峰高耸,遗世独立的感觉?即使他穿的衣服很破旧,两鬓已有了华发,看来只不过是个很落魄、很潦倒的中年人。
这让你想起了谁?没错,还是李寻欢。此乃《多情剑客无情客》最瑰丽奇崛之处,就算把李寻欢搓成一个平面,当一张纸卷起来,再次展开之后,无论这张纸有多少褶皱,他依然有种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高华。
美玉蒙尘,还是美玉,难掩其熠熠光芒。失意时的小李探花,亦可作如是观。
上官金虹只是忌惮小李的飞刀吗?非也!真正让他畏惧三分的,是小李这个人——
上官金虹凝注李寻欢,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李寻欢果然是李寻欢。”
李寻欢道:“上官金虹又何尝不是上官金虹?”
上官金虹道:“你本是三代探花,风流翰林,名第高华,天之骄子,又何苦偏偏要到这肮脏江湖中来做浪子?”
李寻欢笑了笑,淡淡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孔子说自己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同时又不会逾规越矩,这就是儒家思想和老庄思想的巨大差别,也是上官金虹和李寻欢的巨大差别。前者——无论是孔子还是上官金虹,追求的都是入世,是建功立业;后者——无论是老庄和李寻欢,向往的都是出世,是绝对的自由。
李寻欢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再多作解释。当时的形势已是剑拔弩张,不适合长篇大论,如果条件允许,他或许会以庄子拒绝楚威王使者邀其出仕的话作答:
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庄子表示不想做官,他认为人不该被高官厚禄左右,朝堂上的官员就像祭祀用的牛,无论被圈养时过得多舒服,最后都难逃身披彩绸,被人牵进太庙宰杀的命运,这个时候它即使想做一头孤独的小猪,也是不可能了。
这些道理,李寻欢懂,上官金虹是不懂的,所以才有他那一问。李寻欢是属于“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的那种人,舍得的、舍不得的,他最终都舍弃了,只想做回自己。上官金虹则是向外求,有竞争之心,有得失之心,故此在境界上就落了下乘。
《世说新语》第九门为“品藻”,谈人物的优劣高下。第十四门为“容止”,谈名士的仪容举止。这两门对古龙小说创作影响至深,尤其是在他中后期的作品中——上官金虹对李寻欢的评语:“三代探花,风流翰林,名第高华,天之骄子”,即可以人物品藻视之,似《世说新语·言语》第六十六条刘孝标引《王长史别传》评王濛语:“弱冠检尚,风流雅正,外绝荣竞,内寡私欲。”
如果说这组评语略显“标准化”,不过是流行的赞誉之词,那《白玉老虎》中对前代人物的鉴识,就很有魏晋士人的风范:
江山代有才人出,武林中也同样是这样子的,每一代都有那一代的名侠,各领风骚,占尽风流。
——西门吹雪。
天下无双的剑客,天下无敌的剑法,孤高绝傲,白衣如雪。
——叶孤城。
天外飞仙——白云城主,约战西门吹雪于紫禁之巅,不战已名动天下。
——老实和尚。
这个和尚,从不说谎,吃冷馒头,穿破衣裳。
——花满楼。
一双眼睛虽然瞎了,一颗心却皎洁如明月。
——木道人。
着棋第一,剑法第三,亦狂亦道,武当名宿。
《世说新语》中的鉴语,往往既有品评方,也有被品评方,故此书中频繁出现“王大将军称太尉”“周伯仁道桓茂伦”“周侯说王长史父”“公孙度目邴原”之类的词语组合,前者通过观察,对后者作多方位、多角度的臧否。品评者可以是王侯将相,也可以是士子布衣;可以是敦厚长者,也可以是聪慧少年;可以是一个人评论多个人,也可以是几个人相互褒贬。如王羲之道谢万“在林泽中,为自遒上”,叹支道林“器朗神俊”,道祖约“风领毛骨,恐没世不复见如此人”,道刘惔‘标云柯而不扶疏’”。再以古龙小说中的格式为参照,还可找到更多类似的人物品鉴:
——王衍。
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
——杜乂。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
——刘伶。
身长六尺,貌甚丑悴,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
——和峤。
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桓温。
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自是孙仲谋、司马宣王一流人。
在现当代所有小说家中,真谈得上得“世说”笔法三昧的,非古龙莫属!只要寥寥几笔,人物形象就能跃然于纸上。这确实是个奇迹,古龙少年时就离家出走,一度食不果腹,就算后来靠着写作得享盛誉,还是每每以浪子形象示人。所以我一直觉得他还有另外一面——名士的一面,就像嵇康、阮籍和刘伶一样,世人看到的是酒鬼,是怪人,可他们骨子里却带着思不群的执念,有独上高楼的凄然,有嵌于佯狂的奇趣,有不失清峻的悲怆。
在古龙小说中,反派也一样可以有让人悠然神往的士人风貌,最典型的就是楚留香系列中的无花,每次看到他出场时的描写,我都会想起《世说新语》里的嵇康,两者本身没有必然联系,甚至可以说“八竿子打不到”,可偏偏在形象上多少有些相近之处:
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姣好如少女,而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他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血海飘香》)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世说新语》)
我常常想,如果无花不是从小在中国长大,而是在他的母国日本,接受侘寂、幽玄、物哀的韵气熏陶,会是什么样子?至少不会在仇恨中泯灭良知吧。如果说嵇康的形象较为阳刚,那么无花则多了一些阴柔,对于熟悉魏晋士人审美的人来说,倒也不算问题,因为这正是那个时代所推崇的,和他们经常服用一种叫五石散的药物不无关系。
似九天之上垂云而下,言无花尊贵高华的气度和飘逸出尘的风姿。这种意象譬喻之法在《世说新语》中随处可见,尤其在“容止”类里,语嵇康:“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语夏侯玄:“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语王戎:“眼烂烂如岩下电”,语嵇绍:“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如果将这些评语放到古龙小说里,无论是说无花、李寻欢,或是说西门吹雪、叶孤城,都很贴合。古龙还把这种品鉴的方法用在小说开篇,于是造就了眼空流辈、光耀四海的“绝代双骄”:
江湖中有耳朵的人,绝无一人没有听见过“玉郎”江枫和燕南天这两人的名字;江湖中有眼睛的人,也绝无一人不想瞧瞧江枫的绝世风采和燕南天的绝代神剑。只因为任何人都知道,世上绝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江枫的微微一笑,也绝没有一个英雄能抵挡燕南天的轻轻一剑。任何人都相信,燕南天的剑,非但能在百万军中取主帅之首级,也能将一根头发分成两根;而江枫的笑,却可令少女的心粉碎。
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只用短短的一百多个字,就把两个绝顶人物的形象刻画出来。这和传统小说中先写时间地点景色,不吝笔墨的铺排大相径庭,很多作家以煌煌数十万言塑造出的人物形象,都比不上它的十之一二。这样的写法又像一道惊雷,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炸裂,瞬息间就能把人的情绪调动起来。
除了楚留香、陆小凤、无花、燕南天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人物,古龙笔下还有很多人物是用这种笔法塑造出来的——包括大武侠时代系列里的卜鹰、胡金袖,以及在黄鹤楼上比武的薛涤缨和柳轻侯。限于篇幅,就不赘述了。
三
魏晋时期玄学兴起,出现了很多“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论调,与老庄思想一脉相承。《庄子》曾借盗跖之口批评过孔子,“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这就不难理解魏晋士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怪诞行为,他们要摒弃儒家所主张的礼乐制度和道德规范,去追求个性上的解放和精神上的自由,只有冲破伦理纲常,“越名教而任自然”,才能彰显出每个人所特有的真心本性。这也是古龙孜孜以求的,他笔下的人物,在看似放荡不羁的背后,大多有着和魏晋士人相契合的叛逆精神。《世说新语》有这样一则故事:
阮公临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阮籍一直生活在政治高压下,可心志不坠,以离经叛道著称。邻居家的妇女颇有姿色,在酒垆卖酒。阮籍常过去喝酒,醉后就睡在美人旁边。她的丈夫开始有所怀疑,经过探察后,发现两人没有任何逾规的举动。
古龙则更进一步,不但让陆小凤去了好友“老板”朱停那里,还叫有着“弯弯的眉,大大的眼睛”“嘴唇玲珑而丰满,看来就像是个熟透了的水蜜桃”的老板娘独自到房间陪酒。连陆小凤的对头都觉得两人不清不白,言谈中有幸灾乐祸之意,可是朱停却完全相信他们,甚至还戏谑地说:“小孩要撒尿,老婆要偷人,本就是谁也管不了的,我坐不住又能怎么样?上房去翻跟斗?滚在地上爬?”这可比阮籍醉宿酒垆故事中的丈夫有趣得多。——古龙小说中的人物,行事往往在意料之外,李寻欢是这样,陆小凤是这样,朱停也是这样,所以他们才能风标独具,有迥异于常人的脱俗之感。更妙的是老板娘从陆小凤所在的房间出来后,跟丈夫的一段对话:
老板娘的手又叉起了腰,道:“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关在一间小屋子里面,难道真的会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喝酒?”她冷笑着,又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是个圣人?是柳下惠?”
朱停笑了,道:“我知道他是个大混蛋,可是我信任他!”
老板娘的火气更大,道:“你不吃醋,只因为你信任他,并不是因为信任我?”
朱停道:“我当然也信任你!”
老板娘道:“可是你更信任他!”
朱停道:“莫忘记我们是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已认得了!”
老板娘冷笑道:“你们既然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为什么忽然就变得像仇人一样,连话都不说一句?”
朱停淡淡道:“因为他是个大混蛋,我也是个大混蛋!”
特有的幽默感就像刀片,略微接触就能感到它的锋利。正常的夫妻不会这样说话,但不合常轨才是古龙小说的底色,藐视礼法的惊人之语,非但不使人厌烦,反而会让人感到一种独特的意趣。
《世说新语》第二十四门为“简傲”,指怠慢利禄之士的倨傲,有在岳父面前言其“有点痴呆”者,有在君王面前“酣放自若”者,有在友人家中讽刺其兄为“凡鸟”者,而在一派天真中尽显高迈不凡者,非王澄莫属——
王平子出为荆州,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旁若无人。
王澄(字平子)对外调任荆州刺史,其兄王衍带着一群人送行。——王衍官至太尉,乃“三公”之一,从行者皆是不凡之人。当时院子里有棵大树,树上有个喜鹊窝。王澄脱去上衣和头巾,爬上树去掏小喜鹊,汗衫挂住树枝,就再脱掉。掏到了小鹊,又下树来继续玩弄,神态自若,旁若无人。
以现在的眼光看,他这么做是有问题的,甚至会让人怀疑有精神类的疾病。但如果把他放到追求明心见性的魏晋时期,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因为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没见人打扰,也没见王衍呵斥。毋须意外,有什么样的弟弟,就有什么样的哥哥。有什么样的太尉,就有什么样的跟随者。不止是王澄、王衍,就算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样有这样的高蹈风姿: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王粲(字仲宣)写过《登楼赋》,为思乡自怜之作,被朱熹誉为“犹过曹植、潘岳、陆机愁咏、闲居、怀旧众作”。他生前酷爱听驴鸣叫,在死后下葬时,魏文帝曹丕亲自主持,对在场宾客提议:“王粲爱听驴鸣,我们每人学一声驴叫为他送行吧。”众人皆应声学驴叫。
一个人怪诞,可能只是怪人;一群人怪诞,可能就是名士。
古龙小说中这样的人有很多,可谁是其中的代表呢?必是陆小凤无疑,他跟司空摘星比翻跟头,输了就去挖蚯蚓。他求西门吹雪帮忙破案,被迫刮掉了两撇很像眉毛的胡子。之后为了找到传说中只有“死人”才能去的地方,被勾魂使者带到横贯两旁山崖的钢索上:
钢索果然很滑,山风果然很大,人走在上面,就像是风中的残烛。
放眼望过去,四面都是白云,缥缥缈缈,浮浮动动,整个天地好像都在浮动中,要想平平稳稳地在上面走,实在很不容易。
愈不容易的事,陆小凤愈喜欢做。
……
风从他胯下吹过去,白云一片片从他眼前飞过,他忽然觉得天地间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烦恼的事,就算真的掉了下去,他也不在乎。
他的嗓子一向很糟,而且五音不全,所以九岁以后就没有唱过歌。
可是现在他却忽然有了种放声高歌的冲动,居然真的唱了起来,唱的是儿歌。
因为他只会唱儿歌:“妹妹背着泥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幽灵山庄》)
同楚留香相比,陆小凤在行为上更洒脱,在精神上更自由。留香还活在众星捧月的环境里,有甩不脱的偶像包袱,正如古龙所说,他是“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个有及笄少女未嫁的母亲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个江湖好汉心目中最愿意结交的朋友”。陆小凤就没有这方面的负担,在生活中他是真正的“自了汉”,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兄弟,没有随从,是朋友口中的“陆小鸡”“陆小鸟”“陆三蛋”,虽然也四处游荡,却能做到不被外物所羁绊。在精神上更像《庄子·齐物论》中的姑射仙人,给人一种时常“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的感觉。
故此,他在悬崖绝壁上,在生死一线间,手舞足蹈,放声高歌,也就不足为奇了。
《三少爷的剑》中有一句话:“彩凤不与寒鸦同飞。”陆小凤的朋友,自然不会是“寒鸦”,皆为俊爽风流之名士。当陆小凤偷偷告诉司空摘星,他从皇帝那要的东西后,一传二,二传三,所有人都知道了,全书是这样作结的:
天阶月色凉如水,陆小凤沿着月色凉如水的天阶,大步前行,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全身都充满了活力。
他没有笑,可是跟在他身边的每个人却全都在笑,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就像是一群孩子。
他们大笑着走过天阶,走入灯火辉煌的街道,路上的人、窗子里的人、店铺里的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们,没有人能想到,这些人都是当今天下武林中的绝顶高手,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绝没有人知道,永远没有人知道……(《决战前后》)
戴建业说魏晋名士“喜便开心地大笑,悲则痛苦地大哭”“情与智通常是水火不容——情深则智弱,多智便寡情,可在魏晋名士的精神结构中情与智达到了绝妙的平衡”,这评语用在陆小凤和他这些朋友的身上,一样恰如其分。《世说新语》写的是士人群像,《陆小凤》写的是江湖群像,陆小凤、木道人、老实和尚、花满楼、魏子云……哪个不是人中之龙,此时可以给个“定格”,让后世的学子看到武侠史上曾出现过的一片灿烂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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