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里的魅影
金庸是世所公认的大雅君子,张纪中说其“天真率性、爽朗热诚,卓朗高彻,精神渊箸”,可就这样一个人,在谈到《碧血剑》和《雪山飞狐》的主角时,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执拗:
《碧血剑》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正式出场的人物。袁承志的性格并不鲜明。不过袁崇焕也没有写好,所以在一九七五年五六月间又写了一篇《袁崇焕评传》作为补充。(《碧血剑》后记)
《雪山飞狐》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胡一刀。胡斐的性格在《雪山飞狐》中十分单薄,到了本书中才渐渐成形。我企图在本书中写一个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侠士。武侠小说中真正写侠士的其实并不很多,大多数主角的所作所为,主要是武而不是侠。(《飞狐外传》后记)
如果金庸自己不说,应该不会有人认为《碧血剑》的主角是袁崇焕。作为读者,也着实没有必要去跟作者争论,也不可能争论赢。所以在金庸没有给出明确理由的情况下,只能根据已有的线索去分析——袁承志性格“不鲜明”,胡斐性格“十分单薄”,言外之意,金庸心目中的主角,得有鲜明的性格,丰满的形象,这就不难理解金蛇郎君和胡一刀为什么被点名。至于袁崇焕,应该是个特例,可能完全出于金庸对这个历史人物的推崇和喜爱。
如果按照金庸的逻辑去看古龙小说,有一部也很特别,反派人物太过耀眼,智慧、手段、眼光、格局全方位碾压主角,相比正气凛然的胡一刀,亦正亦邪的金蛇郎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英雄无泪》里的卓东来,单从带动情节的重要性上看,他也完全可以胜任“主角”一职。
李寻欢可以打败上官金虹,傅红雪可以打败公子羽,能打败卓东来的只有“天”——天之旨意。于是引出带泪痕的宝剑、萧大师的预言,以及无法逃避的宿命。古龙放弃了一向擅长的“正义必然战胜邪恶”理论,给出另外一种很玄妙的解释,只要是萧大师的儿子,就必然会死在泪痕剑下。所以卓东来就算是失败了,也是败给命运,非战之罪。
古龙和金庸在塑造反派的手法上,有着非常大的区别。金庸小说的大反派,基本上就等同于大恶人,什么手段都能用上,什么龌龊的事情都能做出来,左冷禅、慕容博、丁春秋、鸠摩智、金轮法王、欧阳锋、东方不败、成昆、血刀老祖……可以拉出一个长长的名单,这些人各有特点,却无人能够做到让人一听到名字,就在心里升起尊崇之意。
古龙早期也写过这类反派。《湘妃剑》中的灵蛇毛臬,集合众人之力杀死天下第一奇人仇独后,居然提议道:
你我大家将这厮乱刀分尸,一人拿去一块,带给武林中的弟兄们看看,也让大家心里欢喜。
其泯灭人性的程度令人发指,然而这个提议居然引来众人叫好,就连貌似仁慈厚道的巴山剑客柳复明,也在仇独的尸身上取了一片残骨,“血腥之气,在深夜清冷的秋风里,传出去老远,老远……”
还有《月异星邪》中的万妙真人尹凡。同他一比,《绝代双骄》中的江別鹤父子都可爱起来,不再那么面目可憎。这对父子虽然恶事做尽,至少没有散布谣言,然后假惺惺地装作关心,指使蒙在鼓里的年轻人去杀死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场伦理悲剧比莎士比亚的戏剧《麦克白》还要触目惊心。同样是教唆杀人,麦克白只是就势杀了自己的哥哥当上国王,他本来就是个野心家,内心充满了对权力的向往和渴望。温瑾却一直对养育自己多年的温如玉敬爱有加,因为轻信尹凡的挑拨,误以为温如玉就是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结果就陷入了一场母女相残的人间悲剧当中。
甚至连古龙都心有不忍,最后借仁义剑客云中程之手杀死了想要道破事情真相的尹凡,这样做对于自以为大仇得报的温瑾可能更为残忍,但至少让她在有生之年,不至于活在痛苦和悔恨当中。
进入写作成熟期的古龙,反派类型就开始丰富起来,其中有一类人带着魏晋士人不染纤尘的高华,放到当下可能会成为万众欢呼的偶像,看看古龙是怎么描写他们的:
一个人踩着鲜花,慢慢地走了上来。他的脸很白,既不是苍白,也不是惨白,而是一种白玉般晶莹润泽的颜色。
他的眼睛并不是漆黑的,但却亮得可怕,就像是两颗寒星。他漆黑的头发上,戴着顶檀香木座的珠冠,身上的衣服也洁白如雪。
他走得很慢,走上来的时候,就像是君王走入了他的宫廷,又像是天上的飞仙,降临人间。(《陆小凤传奇•决战前后》第一章:两雄相遇)
他并不认得连城璧,也从未见过连城璧,可是他知道,现在从外面走进来的这个人定是连城璧。
因为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态度如此文雅,在文雅中却又带着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的清华之气。
世上有很多英俊的少年,有很多文质彬彬的书生,有很多气质不凡的世家子弟,也有很多少年扬名的武林侠少,但却绝没有任何人能和现在走进来的人相比。虽然谁也说不出他的与众不同之处究竟在哪里,但无论任何人只要瞧一眼,就会觉得他的确是与众不同的。(《萧十一郎》第七章:沈太君的气派)
第一部分写的是叶孤城,第二部分写的是连城璧,此外还有原随云、狄青麟和王怜花等人,不必一一列举,都带有这类飘逸出尘的气质。金庸笔下原本有慕容复可以比一比,为了突出乔峰,越写越让人失望,最后居然疯了,心心念念的复国大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段誉和虚竹明明是《天龙八部》另外两个主角,他们的故事也具有极大传奇性,可跟乔峰一比,无论是人格魅力,还是才智武功,都是远远不及。这样设定也好理解,从小说结构和人物塑造上看,众星拱月式的写法,更易获得写作上的成功,武侠小说本质上就是宣扬个人英雄主义,如果讲团结,讲协作,讲不分彼此,就会让读者丧失将自己代入其中的快感。
古龙却打破了这个藩篱,男主角固然出彩,配角甚至反派一样可以光华夺目,尤其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紫禁之巅的决战,精彩程度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试问在金庸小说里,能找到跟郭靖、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等男主角年纪相仿可以比肩的人物吗?无论是正派还是反派,完全没有。
卓东来和无花、叶孤城还不一样,这又是古龙一大创新。他的厉害之处,不在容貌气势,而在于“多智近妖”,居然能以一己之力说服三十九路豪杰,组成江湖中空前未有的超级大镖局——是“说服”,不是“打服”,更不是像左冷禅那样动不动就杀人灭派,可见他有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之能。与此同时,还顺带将司马超群捧为天下第一的大英雄。
在武侠世界里,“天下第一”四个字足以让无数人抛头颅洒热血,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在华山绝顶激战七天七夜,为的就是争夺这个名号。这么难的事情,居然被卓东来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千万不要以为这是爽文,如果仅止于此,古龙也就不是古龙了。卓东来这个人物在古龙小说里之所以具有极大的典型性,一切都源于他的复杂气质,如果他只是个行事不择手段的野心家,是个高张利己主义的强者,是个随时可以把对手打入地狱的魔鬼,还不足以让人啧啧称奇,江湖上并不缺乏这类能够搅动风云的人物。
卓东来的奇特之处,就在于他强大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撕裂的心。他一边像个智者一样看透一切,一边又要接受着来自心灵深处的鞭挞和拷打。他经常沉浸在回忆中不能自拔,那个在母胎中被自己排挤而死的同胞兄弟,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
他有着先天的残疾,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这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傅红雪。畸形的身体极易引发情绪上的翻江倒海,就像阴云密布可能会伴随风雨雷电一样,体征相似的两个人都在骄傲与自卑、清醒与麻木、坚强与脆弱的两极中摇摆。
傅红雪经历了无数场生死考验,才完成了心灵上的救赎。卓东来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慧,显然不能帮助他摆脱压抑和不安,因此他心甘情愿地退到幕后,用心去打造司马超群不败英雄的神话。
对于卓东来而言,司马超群在他心中并不是工具,或者说并不只是工具,他有时甚至恍惚觉得司马超群就是他死在母胎中的兄弟。他对司马超群的控制,也是严苛而又适度的。
为了树立司马超群万人仰慕的形象,其对外言行、饮食起居都要接受严格约束,但在精神方面他对司马超群没有强行洗脑,更无意像上官金虹对待荆无命那样,把对方训练成一个行尸走肉。他允许对方作出适当反抗,甚至对自己时不时地出言讥讽,竭尽所能地维持了司马超群的体面和尊严,更为司马超群保留了最可贵的独立思想。
以现代社会的眼光看,这有点像经纪公司和偶像明星的关系,明星看似因此失去自由,同时却收获到无数殊荣。事实上司马超群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没做过于强烈的反抗。可以说司马超群一方面想要挣脱束缚,一方面又是在享受鲜花和掌声。严格来说,他不是个受害者,而是个为了利益出卖自由的演员。
是吴婉打破了现状,同时也制造了司马超群和卓东来的决裂。在得知自己的出轨对象郭庄被卓东来借助他人之手杀死后,她的怨念就被彻底地激发出来。何况在此之前,她一直认为丈夫是个傀儡,并为他不能主宰自己一家人的命运而耿耿于怀。她恨卓东来的程度,甚至远远超过司马超群。
女性的细腻、温婉、优雅和自怜、焦虑、惶惑奇怪地交融在一起,复仇之火从裂缝中渗出就像条不受约束的毒蛇四处流窜。她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受尽命运嘲弄的弱者和被恶魔欺凌的受害者,为了挑拨司马超群和卓东来的关系,她用一根绳子假装吊死,还丧心病狂地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孩子,最后抱着司马超群用一把剑贯穿了两个人的身体,一起失声,一起毁灭。
如果说司马超群是英雄,卓东来就是枭雄。浩荡江湖一向就是强者为尊,几十年来都是司马超群、卓东来之流的舞台。《神雕侠侣》里华山绝顶那几十个不知来路的僧俗男女,就是芸芸众生的缩影。在大侠们的心目中,他们登不上台面,也没有能力释放光芒。
古龙却反其道而行之,在书中写了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小人物。这个人就是朱猛的跟班,连个正经一点儿名字都没有的“钉鞋”,主要事迹就是参与了铜驼巷外的长街之战。
引发这场战斗的是高渐飞。作为一流剑客,小高在书中的整体表现只能说中规中矩,可圈可点的是他和朱猛的友情,还有他为朱猛的付出——他居然在重重围困之下,在长街上公然杀了雄狮堂叛将蔡崇。
如果没有钉鞋,这基本就沦为古龙笔下最没意思的战役之一。或者可以这样说,古龙刻意改用拙中有巧的笔法,以一场混沌的、群殴式的打斗,来配合钉鞋这个江湖金字塔底层人物的精彩亮相。
在朱猛心丧若死的那段时间里,钉鞋只是默默地陪伴着,没有安抚,没有劝慰,或许因为自知身份低微——就像一只野狗,没有资格去慰藉深受重创的狮子一样。当他望向朱猛时,完全能感受到主人那撕心裂肺的痛苦,还有如同坠入地狱一般的绝望。
高渐飞出现那一刻,他十分兴奋,就像经历过多日的黑暗突然看到一丝光亮——那不仅是光亮,还是希望。他希望因为此人的出现,能让朱猛重新振作起来。
友情的力量是无穷的,当朱猛受到高渐飞的触动,要带钉鞋到长街接应时,他是无比的欢欣雀跃。他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去了,也义无反顾地死了。为了朱猛,他最后战死长街。
古龙很少描写残酷、血腥的战斗场面,但长街之战是个例外。钉鞋身中十九刀,鼻子也掉了一大半,最后两条手臂和一条腿都被砍断,无力再战。此时朱猛抱起了钉鞋——
钉鞋忽然睁开了已经被鲜血模糊了的一只眼睛,说出了临死前最后一句话。
“报告堂主,小人不能再伺候堂主了。”钉鞋说,“小人要死了。”(《英雄无泪》第十章:二月洛阳春仍早)
这句话就像穿透云层的闪电,呼啸地划过夜空,瞬间点燃了人们压抑已久的情绪,热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无尽的悲凉在横流旁溢。翻看互联网上的评论,从来没有哪个小人物能引发如此多的感动。
金庸也曾写过一个平民英雄,为救胡斐断掉一臂,用一生去报答胡一刀知遇之恩的癞痢头平阿四。有血性、有担当、有忠肝义胆,遗憾的是小说中的群雄在得知他义行后的反应,可谓平淡如水,只苗若兰说了一句:
“平四爷古道热肠,小妹钦仰得紧……”(《雪山飞狐》第六节)
平阿四和钉鞋塑造得一样成功,金庸写伟大的小人物也完全不输于古龙,但他小说里那些所谓的江湖人,非常让人失望,连给司马超群提鞋都不配。司马超群在听到钉鞋事迹后,对讲述人这样说:
“我要敬你,一定要敬你,因为你也是条有血性的好汉。”司马说,“其实我敬你一杯还不够,我要敬你一坛。”
他真的用双手捧起一坛,口对着嘴,仰起脖子喝了下去,仰天长长叹息:“天下江湖朋友都说我是当世无双的英雄,其实我怎么比得上钉鞋,怎么比得上朱猛?”
以道德名义杀人
江苏卫视有个叫“我在岛屿读书”的谈话类节目,嘉宾余华在提到《射雕英雄传》时,没有任何正面评价,只说在看的时候恋爱情节全部跳过,“因为我是去看那个打的(打斗场面),这是目的”。
只看打斗场面,说明他把《射雕英雄传》当作快餐类读物,这也就不难理解同为知名作家的王朔,在《我看金庸》一文中为什么将金庸小说列入“四大俗”。他代表的可能不是个人,而是当时大陆文学界某些人的意志,否则无法解释此文为什么会刊登在《中国青年报》上。
这类中央主流媒体,具备极高的政治敏感度,对于舆情有着精准的判断和把控。从“挑战金庸,前无来者”这句富有挑动性的按语就能看出,剑指金庸的意味过于明显,当然也就不怕由此引发的滔天舆论。
在此之前,不会没人这么想,只有王朔会公开说出来,符合他一贯横冲直撞、口无遮拦的文痞形象。他对鲁迅、余秋雨、张艺谋等人的批评,也都有一种“混不吝”的架势。
金庸有十五部小说,王朔却不愿花费过多力气,只是技巧性地将火力对准《天龙八部》,作出了最为猛烈的抨击。这部背负着金庸在文学史上开疆拓土梦想的作品,就这样被带到论战当中。
什么速度感,就是无一句不是现成的套话,三言两语就开打,用密集的动作性场面使你忽略文字,或者说文字通通作废,只起一个临摹画面的作用。他是真好意思从别人的作品中拿人物,一个段誉为何不叫贾宝玉?若说老金还有什么创意,那就是把这情种活活写讨厌了,见一女的就是妹妹,一张嘴就惹祸。幸亏他前边还有个《水浒》,可以让他按着一百单八将的性格往他笔下那些妖魔鬼怪身上贴标签。
中国旧小说大都有一个鲜明的主题,那就是以道德的名义杀人,在弘法的幌子下诲淫诲盗,这在金庸的小说中也看得很明显。金庸笔下的侠与其说是武术家不如说是罪犯,每一门派即为一伙匪帮。他们为私人恩怨互相仇杀倒也罢了,最不能忍受的是给他们暴行戴上大帽子,好像私刑杀人这种事也有正义非正义之分,为了正义哪怕血流成河。(《我看金庸》)
对于《天龙八部》的指责,并不是从王朔开始的。远在1966年,梁羽生化名“佟硕之”在《海光文艺》杂志上发表了《金庸梁羽生合论》,文中就有较为严肃的批评。尽管这篇文章给出了很多人尽皆知的观点,如“开风气者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梁羽生的名士气味甚浓,而金庸则是现代的洋才子”等,还是有很多人没注意到他对《书剑恩仇录》《雪山飞狐》,以及“射雕三部曲”都有褒贬不一的论述,并且重点提到《天龙八部》:
在《倚天屠龙记》还勉强可以分得出正派邪派,到了《天龙八部》,则根本就难说得出谁正谁邪,看来人人都似乎是为了自己打算。慕容博为了要复兴“大燕”,便造谣言来挑拨大宋英雄去杀契丹的武士;他儿子慕容复也为了同样的原因,要去娶大夏的公主而抛弃表妹的深情;游坦之为了要得到阿紫,不惜向敌人磕头求饶,可以做出种种不顾人的尊严的卑劣之事;丐帮副帮主的妻子为了正帮主不欣赏她的美貌,未曾偷偷看她,未曾向她笑了一笑,而就千方百计的要陷害正帮主;甚至少林寺方丈也曾与“天下第二恶人”叶二娘私通生下了私生子,而意图包庇她……试看这种种刻画,是不是都贯穿着一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思想线索?(《金庸梁羽生合论》)
同样一部《天龙八部》,陈世骧看到的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梁羽生看到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朔看到的则是“以道德的名义杀人,在弘法的幌子下诲淫诲盗”。虽说文学鉴赏本就因为评论者的知识结构不同、审美喜好不同、立场角度不同,结论也会有所不同,几位大家的看法如此大相径庭,还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陈世骧的评论出自他给金庸写的一封信,附在《天龙八部》书末,随着小说的风行天下皆知。作为文艺理论家,观点可能有严密的理论体系支撑,但他缺乏对于小说的真切实践,这就是为什么看他的文字,总会在感叹其才华横溢之余,有一种无法亲近的隔阂感。
作为金庸同事兼老友,新派武侠的开山祖师,梁羽生当然比所有人更有资格批评金庸小说,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个话题过于古老,探究起来要上溯到荀子的“性本恶”理论,还有荀子学派和孟子学派之间的争论,就会偏离主题,不妨留待日后讨论。倒是王朔的“以道德的名义杀人”一说,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武侠世界里,更有商榷的价值。笔者最近在重读《倚天屠龙记》,注意到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时,宋远桥说过这样一段话:
魔教作恶多端,除恶务尽,乃我辈侠义道的大节。名声固然要紧,但现今两者不能得兼,当取大者。青书,小心在意。
作为张三丰的徒弟,武当七侠之首,这番话大义凛然,无可挑剔。偏偏在说这段话之前,还有一些心理描写:
宋远桥见殷梨亭始终不发一言,可是脸上愤怒之色难平,心知他未婚妻纪晓芙失身于明教杨逍,以致殒命,实是生平奇耻大恨,若不一鼓诛灭明教,扫尽奸恶淫徒,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这不就是在以道德名义让宋青书去杀人吗?真实目的不过是报私仇泄私愤罢了。数月前笔者看到有人批评古龙,说他不如金庸擅写人情世故,为此还略感不平。现在看来,此言不虚也。
武侠小说少不了杀人情节,要杀人总要有个理由,以道德名义杀人,就成了很多武林人士的首选。但这并不是问题关键所在,还要看作者对此持有的态度,如果是予以抨击批判,就没问题。金庸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举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洪七公杀人。他在打压裘千仞时,是这样说的:
老叫化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是生平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二百三十二人!
洪七公代替了官府,代替了公检法,居然可以掌控三百多人的生死,批评者有之,羡慕者有之,理解者有之,可所有人都没注意金庸对此的态度。书中随后出现了这样的旁白:
这番话大义凛然,裘千仞听了不禁气为之夺。(《射雕英雄传》)
金庸用到“大义凛然”这个词,完全是赞许、推崇的态度。如果强行洗白,可以说洪七公作为小说人物,这样说符合他的性格,没有多大不妥。那金庸对此的态度,就有了问题,他就是在肯定以道德名义杀人这种做法。
如果侠客可以审判他认为有罪的人,侠客犯罪,又由谁来审判呢?遇到岳不群那样的伪君子怎么办?遇到灭绝师太那样永远以绝对正义者自居又怎么办?金庸其实已经给出答案,或者你比他更强,或者他自己愿意死,否则谁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武功的重要性就突显出来了。如果大家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那就武力解决吧。强者为尊,谁武功高谁就有话语权,谁就可以肆意妄为。这还是武侠世界吗?好像还真是,如果再有过硬的靠山,就算杀人如麻,也一样能逃出生天。例子太多了,随手就能举出几个:
——谢逊连续作案三十余件,无数豪杰死于其手。后随渡厄修行,成为一代大德高僧。
——欧阳锋杀死江南七怪中的三怪,也没见郭靖追杀,反而三擒三放,直到和洪七公相拥大笑而死,算是寿终正寝。
——萧远山杀死多名证人,甚至包括乔峰养父母,后被扫地僧收服,皈依佛门。
这三个人至少有两大共同点:第一、都是绝顶高手。谢逊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欧阳锋是天下五绝之一,萧远山在雁门关之役,身陷重围还能连杀十七名高手。第二、都和主角关系密切。谢逊是张无忌的义父,欧阳锋是杨过的义父,萧远山是萧峰的父亲。
这两点才是他们满手血腥,却依然没被制裁的真正原因,金庸总是喜欢给和主角有连带关系的绝顶高手放下屠刀的机会,还可借此显示出佛法的宏大。就是委屈了段天德、余沧海和木高峰这些缺乏聚光灯照耀的二三流角色,他们总能用自己的生命去践行什么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武盲(唐文标)有一篇奇文,名曰《你也想写武侠小说吗?》,这样批评郭靖:
一本“武说”,普通的基本结构是一个人报私仇,或一个人被冤枉,要自己昭雪,于是,万里迢迢的,不必顾虑生活或任何事,要找到仇家,来履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道德,可是,到了找到仇人,立刻改变了,道德中的矛盾也不顾了,民族大义也不管了,把仇人放走。最显著的例子是“射雕英雄传”中,郭靖可以饶欧阳峰三次不死,私仇罢了,但欧阳峰是当年帮助金人南下侵宋的民族敌人,也是当时反对蒙古兵的敌人,这种徇私岂是侠客行径?郭靖又何必自封“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呢?(《你也想写武侠小说吗?》)
有人可能会说,武侠小说是一种特殊的小说类型,自成一个体系,在杀人方面就不要苛求了。这么说当然有些道理,但金庸一直在标榜家国天下,国家的三要素就是居民、领土和有效的政府——政府就包括司法机关。一边叫嚷“为国为民”,一边大杀四方,完全无视司法机关存在,这样的设定不怪异吗?在这种设定下走出来的主角,还能称之为侠之大者吗?《水浒传》都不敢这么写,宋江发配于江州,林冲受审于开封府,武松收押于东平府,皇帝可能昏庸,官员可能腐败,对法律却不能不敬畏。
小说还要讲思想性和艺术性,如果武林中的强者都是这样堂而皇之操控别人的生死,有多大文学性可言呢。洪七公认为杀了三百多人是在主持正义,那余沧海灭林震南满门,左冷禅灭刘正风满门,当然也可以说自己毫无过错。你认为只是你认为,我当然可以有我认为。
金庸小说里还有一个极端的例子,有组织地团伙杀人,而且是以正义之名,这就是名震天下的侠客岛。“赏善罚恶令”一出,不服者就予以诛杀,甚至会牵连满门,龙岛主却波澜不惊地表示:
我们所杀之人,其实无一不是罪有应得……
金庸非但没作丝毫批判,甚至借白自在之口颂扬道:
侠客岛门下高弟,不但武功卓绝,而且行事周密,主持公道。如何赏善我虽不知,但罚恶这等公正,赏善自也妥当。“赏善罚恶”四字,当真是名不虚传。(《侠客行》第十九回:腊八粥)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古龙在《护花铃》中曾对这种以超强手段左右他人思想,甚至生死的行为进行过反讽。书中也有一处岛屿,“在虚无缥缈之间,世人难以寻觅”,名曰“诸神之殿”,“乃大忠大善之乐土,然非武功绝高之人,难入此殿一步”。南宫平上岛之后,才发现岛主南宫永乐虽然武功高绝,却是一个独裁者,强迫岛民研究炼铁成金,隐身来去之术,妄图在这些幻想实现之后,建立流传百世之功业。
这明显是黑化版的侠客岛,如果说《侠客行》是成人的童话,《护花铃》就是在童话与现实中游走,它告诉读者一个极简单,却又极可贵的道理:就算一个人有再高尚的理由,也不可以将个人意志加诸于人民身上。
古龙笔下当然也有很多杀人者,甚至有些小说的主角就是杀手刺客,比如孟星魂和高立,他们杀人不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要和洪七公、龙岛主对比,当然要找绝对正面的人物,比如《护花铃》里的龙布诗和《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李寻欢,他们是这样说的:
“余一生虽杀人无数,然所杀者无不可杀之人,是以余生平虽然可曰无憾……”(龙布诗)
“我虽伤了七十六个人,其中却有二十八人并没有死,死的都是实在该死的。”(李寻欢)
龙布诗是第一勇士,李寻欢是第一名侠,这两个人完全能代表古龙笔下的侠客对于杀人的态度,一言以蔽之,曰:“快意恩仇!”可能有人不解,为什么洪七公就是“以道德名义杀人”,到龙布诗和李寻欢这就变成快意恩仇?原因就在于古龙和金庸给出的理由很不一样。
洪七公所杀之人,按他自己的说法,“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龙岛主所说“无一不是罪有应得”也是这个意思,他有本“赏善罚恶簿”,里面就记载着所杀之人的恶行。——这两个人就是在以道德名义杀人。
龙布诗口中的“无不可杀之人”,实际上和李寻欢是一个意思,“死的都是该死的”。他们杀人没有洪七公和龙岛主那么多理由,觉得“该死的”就杀,这不是快意恩仇是什么?
谈到快意恩仇,就不能不提《三少爷的剑》中的谢晓峰,在“口诛笔伐”一章中,他为世人贡献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杀局,完全符合他惊才绝艳的天下第一剑客身份。
谢晓峰是非常之人,行使的是非常之手段,在帮不懂武功的施经墨消除心底深埋多时的仇恨时,所用的道具只是一支笔、一张纸、一个信封,还有几句话。
谢晓峰道:“有时用笔也一样能杀人的。”
施经墨道:“用笔也能杀人?”
谢晓峰道:“你不信?”
施经墨道:“我……”
谢晓峰道:“那边桌上有笔墨,你为什么不过去试试?”
施经墨道:“怎么试!”
谢晓峰道:“只要你去写三个字,就可以将一个人置之于死地。”
施经墨道:“哪三个字?”
谢晓峰道:“那个人的名字。”
施经墨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直到现在,他才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垂死的人,全身都带着种神秘而可怕的力量,随时都能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
当施经墨写好名字后,谢晓峰拿着装着名字的信封,转身面向小弟:
谢晓峰道:“你看到这名字后,这个人当然就活不长了。”
小弟道:“是。”
谢晓峰道:“他当然是死于意外的。”
小弟道:“是。”
他伸出手,接过谢晓峰手里的信,他的手也和谢晓峰同样稳定。
每个人都在,他们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敬畏,还是恐惧。
一封信,一张纸,一个名字,一瞬间就已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有这种权力?
施经墨额上冷汗如豆,忽然冲过去,一把夺下了小弟手里的信,揉成一团,塞入嘴里,嚼碎,咽下,然后就开始不停地呕吐。
谢晓峰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三少爷的剑》第三十八章:口诛笔伐)
此时的谢晓峰,虽然最多只剩下七天生命,却又如同“教父”柯里昂附体,即使在他表现怜悯和仁慈的时候,也能让周围的人感受到一个强者的冷峻威严。
假如施经墨没有毁掉信封,而是把仇人名字交出去,会不会真有人因此在世界上消失呢?即使这个人过错不大,罪不至死,毕竟谢晓峰听到的只是一面之词。
对于尚未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可以给出准确的答案。在场的人只看到施经墨在放下仇恨的同时,汗泪齐流,几乎完全瘫软在地上,困扰他多年的心魔也已消失不见。
能在举手投足间做到救人救心,谢晓峰肯定是洞察人性的高手。他不但是剑神,也是顶级的心理学大师,甚至禅宗许多启人开悟的大德高僧也不过如此。
在绝望之巅
多少人有过从绝顶落入悬崖的体验?
与上帝分离的剧情还没有被配上音乐。
——E.M.齐奥朗
古龙笔下的一些侠客,当然追求的也是正义,也有道德感,只是他们不愿意喊出来。这和古龙厌恶假道学大有关系。到了后小李飞刀时代,叶开已经学会用“宽恕”来代替“报仇”。楚留香更以平生不杀一人著称,面对罪大恶极的无花和尚,他甚至还表态:“我只能揭穿你的秘密,并不能制裁你,因为我既不是法律,也不是神,我并没有制裁你的权力!”(《铁血传奇》)
抛开所谓的知名度不谈,谢晓峰在形象上的开拓完全可以与楚留香相媲美,他的出现既是对传统武侠的反叛,也是对古龙以往写作路数的颠覆。他太特别了,特别到在古龙小说里都是独一无二的,有人说陆小凤像楚留香,还有人说叶开像李寻欢,很难找到另外一个像谢晓峰的人,他的经历具有极强的样本意义,所流露出的厌倦感和孤绝感,不是简单的一句“浪子情怀”可以概括,甚至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来观照。
单看谢晓峰的成就,还不足以让人啧啧称奇。他是能做到艺压武林,放到武侠小说当中,也只是大侠的标配,“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号能让人想起一堆人,翠云峰绿水湖这样的武林圣地在很多小说中都能看到。但超高智商的强者、武林中的天才剑客、传说中的一代名侠,却在他声誉鼎盛时诈死埋名,委身妓院甘当杂役,因拒阻流氓撒泼被捅数刀。如此巨大的转变,想要从中找到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太过艰难,根本无法用武侠小说惯常的逻辑解释,如果只是看破名利,厌倦江湖,他可以封剑隐山林,可以如沈浪、王怜花那样云游海外……只要他愿意,至少能够找到十几种,甚至几十种很舒服的活法,却偏偏选择了一种世俗人眼中最匪夷所思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困惑笔者很多年,直至最近看到一本书,法籍哲学家E.M.齐奥朗的《在绝望之巅》,才终于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是虚无!谢晓峰原来是陷入到虚无主义的泥沼当中。鲁迅说过:“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无论过往的经历多么辉煌,对谢晓峰来说都是一场梦,醒来后才发现鲜花和荣誉不过是时间老人口中吹出的泡沫,千万般变化之后,终成幻影,破裂那一刻的响声异常地刺耳,却又格外地惊心动魄。
燕十三可以追求他心目中的剑道,慕容秋荻可以在情天恨海中走上权力巅峰,铁开诚、谢小荻也在不同的道路上各展神通,只有谢晓峰带着高度清醒陷入到由绝望和悲伤编织成的命运之网,越挣扎收缩得就越紧,越挣扎就越感疼痛,他在众人的错愕声中一跃而起,从万山之巅跳向了无尽深渊,没有歇斯底里地挣扎反抗,也没有战战兢兢地屈意顺从,反而在一片沉寂中自由落地。他没有死,却和死了差不多,周围如墓地般阴森,突然一道光从黑暗中射来——那不是光,是让人眩晕的虚无之火,灵魂被烤得滋滋作响,他像翻着白眼的鱼一样呈现出怪异的病态美……
我们无法知道古龙在写《三少爷的剑》时是什么状态,仅能从小说楔子找到一些蛛丝马迹,“痛苦”和“空虚”是其中的两个关键词,尤其是关于“空虚”的描述:
假如你要什么就有什么,这人生中还有什么是值得你去追求的?
这种空虚有谁知道?
我知道。
因为我也是个江湖人,也是个没有根的浪子,如果有人说我这是在慢性自杀,自寻死路,那只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我手里早已有了杯毒酒。
当然是最好的毒酒。(《三少爷的剑》序言)
这又让笔者想到海明威,战争让他身心俱受重创,饱受抑郁症和焦虑症困扰,故此在他的作品中会时常流露出迷惘、空虚和幻灭等意象,最有代表性的是短篇名作《一个干净明亮的世界》,有个人像教徒祈祷一样反复念叨着“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
海明威小说中最有名的一句话是“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给打败”,古龙也作过类似的表达,“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样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英雄无泪》第九章:蝶舞》)。
两位作家经常会给笔下人物保留一线生机,是悲悯之心使然。古龙为了让谢晓峰解开心灵上的枷锁,又创作出了三个重量级人物:第一个是相爱相杀的慕容秋荻,经过数次追击,使得他无法再卑微地活下去,只能一步步做回谢晓峰。第二个是他和慕容秋荻的私生子,属于意外之喜,父子二人从冲突不断到心灵层面的和解,使得谢晓峰享受到天伦之乐。第三个是燕十三,既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唯一可以终结他不败神话的对手。
古龙创作时很大胆,全书共四十七章,燕十三总领前九章,对情节推动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由他引出了乌鸦,引出了慕容秋荻,还引出了谢晓峰的父亲,神剑山庄庄主谢王孙——“青衫、布鞋、白袜”的装束后来被温瑞安借用,在描写大侠梁斗时反复强调,甚至在年纪、经历和性格方面,两位小说中的人物都极为相像。
作为一个顶级杀手,燕十三早就厌倦江湖,当他在神剑山庄得知谢晓峰已经病逝后,就已生无可恋,绿水湖上刻舟沉剑,从此不知去向。他的传奇生涯当然不可能就此结束,只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为谢晓峰让出了布满聚光灯的舞台。
小说的结构其实还是古龙擅长的双雄模式。这种模式始于《绝代双骄》,终于大武侠时代系列。其时各家“一花开后百花杀”式的男主角横行于世——亦即这些人通过打怪升级,成为绝顶高手后,同辈中人几乎就不再有对手。古龙却反其道而行之,谢晓峰贵为“天下第一剑客”,数十年来从无败绩。燕十三声誉鹊起,被天下人视为挑战谢晓峰的最佳人选。即使在他退隐之后,夺命十三剑也并没有离开江湖。他的剑术传人铁开诚,俨然已经成为后起一代的顶尖高手。
在此之前,古龙曾写出过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尽管那一战影响至深,但主要还是为了决生死、分胜负,叶孤城刺杀皇帝失败,周围是紫禁城的数千铁甲军,已无意苟活,故用一死来成就西门吹雪“剑神”之英名。
谢晓峰和燕十三对剑道的追求却更加复杂,结局也更加耐人寻味。在古龙所有作品中,没有哪部比《三少爷的剑》对剑道的探讨更具禅意,更显深邃而又高远。“毒龙”之说出于佛家典故,既是一种凶恶的兽类,也代表着邪念妄想。谢晓峰用它形容燕十三的第十五剑,可谓恰如其分。这毁天灭地的一剑,虽然绽放出无比的光华,却犹如毒龙一样反噬其主。
古龙笔下殿堂级别的剑客并不多,燕十三肯定是其中之一。这场武侠史上的经典决战虽然引人侧目,但笔者念念不忘的却是燕十三那无处安放的幽默感——可能是为了喝酒,也可能是为了找女人,他居然卖掉了宝剑上缀着的十三颗明珠。
补记:
我跟shaolinpai先生也讨论过谢晓峰诈死埋名的问题,他给出了另外一个思路,可以作为笔者上面观点的扩展和补充,其中“逆天改命”一语振聋发聩。古龙曾经夸赞倪匡“敏锐捷才”,放在他身上一样适用。
傅红雪可以说是为仇恨而生的,铁中棠李寻欢叶开等等是为江湖道义而生,楚留香陆小凤等则是游戏江湖而且在其中很怡然自得,当然他们也不违背道义,相反是其维护者,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或顺从了命运的安排,甚至把这种安排当作自己的责任乃至使命,这倒不是错的,但还是与谢晓峰不同,谢晓峰属于不服从命运安排,只想过自己想要的人生那种人,所以什么天下第一剑客、神剑山庄庄主、风流倜傥的江湖公子等等对他都是无意义的。
这就是你说的虚无主义的原因,他选择隐姓埋名,重新以阿吉的身份生活,其实就是埋葬虚无的自己,重新塑造新的、符合自己内心追求的真的自己,也就是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就此而论,楚留香固然因为是侠之风流而别具一格,但仍然与其余诸位一样属于在命运之河流中顺流的人,谢晓峰则属于逆天改命之人,以上诸位有些人甚至都没意识到要反思无论后天还是先天但终究是外界赋予自己的人设,谢晓峰与此完全不同,可以说他是走在另一维度或次元的人,这样说,谢晓峰是古龙作品中最具独特意义的一人。
英雄的死亡
在全人类里,英雄是最少想到死亡的人。
可是,还有谁对死亡怀有比他们更加强烈的无意识渴望?
——E.M.齐奥朗
残雪说过,“最好的文学一定要有哲学的境界,最好的哲学一定要有文学的底蕴”。《三少爷的剑》不仅仅是一本小说,古龙还借此上升到哲学上的思考,这就很好地解释了陷入虚无主义泥沼的谢晓峰为什么有那么多古怪而又让人难以理解的举动。很多人摸不透这一点,包括另一位武侠名家司马紫烟,从其续写的《圆月弯刀》就能看出来,他认为燕十三的第十五剑能激发谢晓峰追求剑道的决心,故此还贴心地为谢晓峰画出了研修之地——藏剑庐,并配了四位剑奴。这明显与古龙的本意背道而驰,如果是这样的话,谢晓峰何必在《三少爷的剑》中自断拇指,还跟铁开诚说出“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天下无双的剑客谢三少爷了,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人”,他就是想放下手中的剑,放下一切可以羁绊他的执念。鲁迅了解这种感受,说过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穿掘着灵魂的深处,使人受了精神底苦刑而得到创伤,又即从这得伤和养伤和愈合中,得到苦的涤除,而上了苏生的路。(《〈穷人〉小引》)
谢晓峰能放下手中的剑,古龙却放不下手中的笔。尽管因为身体原因,他的创作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却依然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清晰的判断力,武侠小说对于他而言,最大的目的已经不再是娱乐大众,而是在看透世界荒诞本质后一种释放情绪的工具,这也就是他的作品时常会流露出苦难、死亡、绝望、孤独等气息的原因,武侠小说里常有的无边剑气已经被狂野不羁的躁动和无处宣泄的悲凉替代,之后所写的《离别钩》《大地飞鹰》《英雄无泪》《飞刀,又见飞刀》都是这样,尤其是《午夜兰花》,作为楚留香系列的最后一部,从始至终都被一种死亡的气息所笼罩,还时不时出现一个以割名人头颅为乐的“割头小鬼”,显得有些暴力血腥。
古龙武侠小说共有四大系列,这四大系列几乎代表了古龙所能达到的最高成就。楚留香系列是“有始以来第一个‘侠之风流’”(覃贤茂语),是完全有别于金庸“侠之大者”的新类型。七种武器系列微言大义,神韵高远,寓言体小说中的巅峰之作。陆小凤系列为众生立像,是武侠史上的清明上河图。小李飞刀系列较为特殊,《多情剑客无情剑》自身已成全璧,《九月鹰飞》《边城浪子》《天涯•明月•刀》《飞刀,又见飞刀》等书,虽然与《多情剑客无情剑》有着诸多联系,但主角和时空都已更换,李寻欢仅仅是作为一个象征符号,后几部作品完全可以独立存在。这不似陆小凤系列和楚留香系列,始终以这两个人为主导。更不似七种武器系列,就似数粒珍珠,被一条线穿在一起后,成为一个整体,不可被孤立和分割。
纵观古龙写这四大系列所用的时间,会发现楚留香系列跨时最长,也最能体现作者在各个时期的心境变化。七种武器系列用时七年(1972-1978),陆小凤系列用时十年(1972-1981),小李飞刀系列用时十三年(1969-1981),楚留香系列从第一部《血海飘香》至最后一部《午夜兰花》,却用去了十七年(1967-1983)。这十七年对古龙而言可谓沧海桑田,刚动笔时才二十余岁,新生的楚留香也是风度翩翩,朝气蓬勃。及至《新月传奇》,古龙已过不惑之年,又增添了些许沧桑之气,开篇就能看出来:
夜,春夜,有雨,江南的春雨密如离愁。
春仍早,夜色却已很深了,远在异乡的离人也许还在残更中,怀念着这千条万缕永远剪不断的雨丝。城里的人都已梦入了异乡,只有一条泥泞满途的窄巷里,居然还有一盏昏灯未灭。
充满诗性的江南,密如愁丝的春雨,异乡羁系的旅人,泥泞窄巷里的昏灯,无不蕴藉着难平的思绪和深微的情意。这和宋人叶清臣所说的“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都是景中有情,情中有景的托寄之语。
再看《午夜兰花》的开篇:
风在呼啸。
风是从西面吹来的,啸声如鬼卒挥鞭,抽冷了归人的心,也抽散了过客的魂魄。
这段凌厉的文字就像是从地狱中流溢出来的,一下就冲散了读者对新故事的美妙期待,上一部的江南春雨,到这一部已经变成了凛冽西风,“鬼卒挥鞭”的恐怖意象,似乎预示着楚留香系列在呼啸声中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
古龙有三部非常特殊的作品:已经跨入严肃文学范畴的《天涯•明月•刀》,深受虚无主义影响的《三少爷的剑》,还有就是实验性质极强的《午夜兰花》。就算在新派武侠小说史上,恐怕也很难见到如此光怪陆离、奇绝诡异的作品。它就像个不受约束的精灵,在混沌暧昧的午夜中一边带着过剩的精力穿梭跳跃,一边用神力把色彩斑斓的神殿变成幽寒彻骨的迷宫。原有的秩序被彻底打乱,在七零八落中挣脱了法则的束缚,楚留香居然变成这个样子:
他的态度是非常温柔的,他的风度也是非常温柔的,可是在温柔中,却又带着一种非常奇怪的态度。
一种“死”的态度。
——那么沉静,那么温柔,那么孤独,那么冷淡,可是心灵中却又好像有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
——这个人当然就是楚留香,除了楚留香之外,还有谁有这种魅力?一种接近死的魅力。——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死”更有魅力?
作为“造物主”的古龙,将自己的幽暗意志融诸笔端,通过层层描摹,那个游戏人间、睥睨群侪的盗中之帅,终被堆叠成一个毫无生气的半神之体。英雄的豁达不羁和率真自然在膨胀的谵妄中碎为齑粉,很多读者宁可楚留香在《桃花传奇》中推开的是死亡之门,也不愿他站在一场屠戮的背后尽显优雅与从容。不管楚留香的灵魂去了哪里,古龙都必须为他在世间保留一具肉身——因为在《午夜兰花》之后,原计划要续写“楚留香新传”剩下几个故事。
《午夜兰花》的结构新奇,却也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古龙一直都喜欢阅读欧美小说和日本推理小说,其中既有《教父》《决斗者宫本武藏》这样充满阳刚之气的黑帮(剑道)小说,也有《蝴蝶梦》《简•爱》这样兼具爱情、悬疑的情感小说。他甚至还说过:“在某一个时期的琼瑶作品中,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蝴蝶梦》和《咆哮山庄》”。可在其几年之后推出的《午夜兰花》,情节上与《蝴蝶梦》也有很多相近之处。
——《蝴蝶梦》的主角吕蓓卡开篇就死了,《午夜兰花》中楚留香开篇也“死”了。
——吕蓓卡虽然没有真正出现,可通过一些人的谈话和回忆,时时音容宛在。楚留香在全书进行到四分之三处惊鸿一现,影响却几乎无处不在。
——吕蓓卡是负有盛名的传奇庄园夫人,后来者“我”所无法企及。楚留香是名满天下的游侠,“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少年崇拜的偶像”。
——两部小说都是关乎悬疑和爱情,《蝴蝶梦》受哥特式小说影响,“我”总有“那种恐惧、那种诡秘的不宁之感”,《午夜兰花》则飘荡着一股让人不安的阴森之气。
——换个角度看,吕蓓卡和兰花先生也有相似之处,都没有真正出现,又都是由爱转恨,想置丈夫(爱人)于死地。
——都是正邪难辨。吕蓓卡光芒万丈,魅力十足,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兰花先生心思深沉、精通谋略,挥手间就坑杀了数十位武林人士。
因为可能间接受到哥特式小说的影响,就不难理解《午夜兰花》为什么从头到尾充斥着神秘、诡异和压抑的气氛。它和《蝴蝶梦》有太多相近的地方,甚至有些细节都似曾相识,仿佛吕蓓卡化身的丹弗斯太太,“嘴角挂着那种带优越感的、使人浑身发冷的隐笑”,是不是很像楚留香身边的那些朋友们,尤其是金老太太?“我”在丹弗斯太太面前的表现,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苏苏面对金老太太、胡铁花等人时的窘态。
她的眼睛仍然盯着我的脸,眼光里透出某种既有怜悯又有鄙夷的奇怪神色。在她这样的逼视下,我觉得自己比原先想象的更为稚嫩,对生活里各种人情世故实在知之太少了。(《蝴蝶梦》)
他们笑,只因为他们都认为这么样一个小女孩居然也要用这种方法对付楚留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真是好笑极了。——到了这一刻,甚至连苏苏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午夜兰花》)
开在山之绝巅的宴会,更像是处在人间和另一个神秘世界的交汇点。在恍兮惚兮的迷离幻境中,一群有着超高智商的生命体御风而来,他们有人的身形,却无人的生气,宛如幽灵一样通体发光,在觥筹交错中展示着自己在人间曾经留下的显赫声名。当他们俯视世间众生时,眼神变得更加讥诮——在“飞蛾”行动中死去的那些人,本就如同蝼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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