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标题为《鞍和笔》,见于《今古传奇·武侠版》2004年7月(上)、8月(上)、9月(上),共分三期连载。

写这段话时,我还住在一个小城。

这里是个农业社会吧,但每天遭遇的依然是工业时代的文明与毒害。旧书摊上,《读者》、《十二金钱镖》与《第三次浪潮》井排放着——难怪有人说当代中国的图景随便扫一眼都是一幅“后现代“。每天电子邮件来来去去的,也小小算soho一族,赚着信息时代的钱。那是一场在扭曲的时空中独自穿梭的感觉。有时,我会想起自己曾喜欢过的三个作者的书。依照时间先后,在他们的书中,是不是也分别跳跃着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与商业社会的脉动呢?

先来说金庸——小时和诸位一样,我是读着武侠长大的。我读的第一本武侠是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小学三年级时。对于我来说,金庸的书,从文字到美感,都是农业社会的。杨过小时住的那个破窑绝对就是个写实的破窑,而不是《陆小凤》里龟孙子大老爷住的意象派的破窑。金庸的书是完满的,给人一种温暖感。他把我们祖先的一切都描绘得不那么令人反感。余华的《活着》中的农村和金庸笔下的农村是很不一样的。我看他的书总是很快乐,因为里面的人物都那么有力量,老有那么充实的精力来爱与恨。

以前在体委工作过,有好多农家子弟在单位旁边的武术学校读书,记得有一个人这么嘲笑过他们:“练武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家的牛吃他田里的草。”说话者当然是个城里人。可以说,农民是最期盼侠气的群体,因为他们需要。我说过金庸的美感是属于农业社会的,有时看到一些批金庸“俗”的议论,我猜得出那些评论者的收入状况、心理状态与工作种类。是呀,那些爱情,那些侠气,那些仗义都是好俗的,它扎根在中国人的风俗中。批评他们的人之所以能批评是因为他们已不需要这些了。对于有薪水、有学识、有法律来保护自己的现代人来说,那样的大团因、仗义与侠气都是不大需要的了,但对于正在苦苦挣扎的人来说,大团圆才是惟一可以信仰的美感,才是支持他们活下去 的企盼与理由吧。

金庸是我们祖先留下的美感中一个回光返照的梦……

不喜欢金庸的话还有古龙。先设想一个场面,一个识字的人,一个可以称为白领或小资的人,一个在城市的灰色中生活的人,也是一个软弱的人。他很安全,但很委靡。他自己都知道自己不缺吃不缺穿,他缺什么?缺的是精神上的刺激与震撼。但叫他以叔本华或苏格拉底的哲人式思想来探讨人生未免也太残酷了。那怎么办?如糨糊一样的思想毕竟需要自慰和美感。人们看文学一般是出于对哲学的逃避。于是有了古龙,强烈的、灰暗的甚至自渎式的语句,适合他们心里那灰色的一面,也许只有这种比灰更灰的灰、比潮湿更冰的冷才能劈进现代人那麻木的心里吧?

古龙被称为哲人我想有他的理由,这是一种心理需要———在侠客与闺秀都已消逝的现代城市,杀手与妓女据说已成为惟一的纯真传说。

想起古龙,我常想起的就是“杀手”。一个杀手,为了银子,处心苦志,但也只是那么少的一点银子。他渴望女人,但只有窑子里才有那么一丝没有被遮掩尽的人性。他无力爱,只有决绝地表达,背景永远是虚幻的。所有的美高而悬之如不可重复的孔雀翎、如长生剑……而人,是拖着傅红雪的脚步、咳着李寻欢的咳嗽、舔着萧十一郎的伤,那么孤独、强韧而无力地活着。

如何超脱?像叶开一样看着鞋底的破洞笑吧,如果洞里的脚被沙磨破了,那就再抓一把揉进去。古龙眼里的女人是林仙儿这样要着奢侈品的女人。所以,我说他写的不是古代而是工业时代大概没错吧?

古龙的小说里全是工业时代的阴冷与压抑。那时候的台湾,七十年代,据说也正在进行着他们的工业化进程。只是,我们古老的民族还没找到适应这个时代的文字。于是,工业时代的人性借着农业社会的冷兵器还魂了。

谁又能说武侠只是传统的没有时代感的呢?

还没有说到酒。古龙的小说里充满了酒。爱尔兰的工人据说爱酗酒。在工业时代里,只有酒———这个酒神仪式的载体才能让人的灵魂回归到蒙昧之前,在本性和自然间小小还魂吧?

他做得很好。

我是最后读到温瑞安先生的小说的。《杀楚》、《逆水寒》与《四大名捕系列》中的短章实在让人惊艳。感觉温先生在一定程度上学了古龙。但,时代不一样了,让我惊异的是他语言中的快感。

注意,历史走到这里,我们中华民族好像终于走进一个商业社会了。温先生的文字是商业社会的。他快,有表现力,人物的名字和包装也是只取一点,于是有了“李商一”,有了什么“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语句。他是要把旧中国那些尖新锐巧的、能触动你神经美感的文字都织进一个商业计划里。

可惜我对他少年以后的文字是有些不满的。青春的热情与血气终将失去,才气最终也可能会成为负累———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毕竟不是用一点尖新锐巧之美就可以把所有生之严肃的问题这么含混过去的。

温先生的文字也开始了不断的创新,在排列方式上。他的目的不再是内容,而是——是否更酷、更炫。但总觉得光是这些,不可能支持一个作者、一部作品到久远。温先生也许有自己的创作困境,这困境并不是作者一个人的,而是以读者审美困境为基础的。但读者不会剖析自己来思辨。

我读武侠大致是到温瑞安而止。然后,偶有机会,自己也有所表达,写下了一些。一直觉得,自己还是生活在一个农业社会、工业社会、商业社会、后工业社会与信息社会交混状态下的中国。什么环境决定什么意识。我想,如果我写的话,作品的场景还会是农业社会的,会掺入工业社会的压抑与反叛,商业社会的节奏。瓶子还是用农业社会自家酿酒的小酒壶来得趁手吧。那里面,有一种也许可以蜕皮重生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