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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武侠小说与宗教、哲学

一.由儒至道,外佛内道,终归于道

[日期:2018-05-12] 来源:《金庸解读》  作者:徐扬尚 [字体: ]

  稍谙人情世故者,读金庸武侠小说,都难免为其宗教情感与氛围所感染。若是经历过人生大风浪、大波折、大变革,翻过大筋斗者,其感悟会更深、更透。而宗教与哲学所关注与思考的问题,往往又是殊途同归,只不过是关注的角度、阐释的方法、解决的途径不同面已,这就使金庸武侠小说对人的思想、情感、精神与境界,有着宗教与哲学或宗教哲学般的净化力、升华力与启迪作用。大致说来,金庸武侠小说对哲学与宗教的关注与表现是——

  一.由儒至道,外佛内道,终归于道

  在这里,我们之所以将非宗教的儒家学说与半是哲学半是宗教(即由哲学派生出宗教)的道家学说、纯宗教的佛家学说纳入同一体系进行探讨,是基于如下认识:

  世界的本源是什么?人是从哪里来的?将到哪里去?如何来又如何去?人与自然的关系如何?人与人应当怎样相处?如何看待精神与肉体的关系?如此等等,都是哲学与宗教共同关心与力图解答的问题。因此,有人称儒家学说为儒教,并非无稽之谈。

  再说,宗教与科学的区分,就在于前者在“礼法”的名义下推崇偶像崇拜,要人们自觉地遵守既定的现实等级秩序,强调无条件的服从与爱戴,这也正是儒家学说的精神。也就是说,儒家学说是一种“次宗教学说”即“礼教”。这就是以次宗教学说的儒家学说为正统或主流的古代中国,作为“礼义之邦”却不讲“理”的根本原因。所以说,中国的政治是一种“次宗教政治”。此乃题外话,不赘。

  由此可见,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同的层次、以不同的方法、用不同的理论话语来解答上述问题的宗教学说,也是哲学学说,徐扬尚称之为宗教哲学。

  金庸武侠小说对宗教哲学精神的体现,依次经历了由儒至道,外佛内道,终归于道的进化过程或层次递进:

  Ⅰ.由儒至道

  这里的由儒至道意思有二:

  一是从作品创作的时间上讲,金庸早期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主要是儒侠的形象,后期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主要是道侠的形象。

  二是就作品文本本身来看,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儒侠英雄们都是以儒侠的身份出场,以道侠的身份收场。我们先看——

  A.金庸武侠小说主人公的由儒至道

  那么,我们如何,或说凭什么来分别、认定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儒侠与道侠的形象呢?原来,儒学的最高宗教哲学境界是“仁”,达到“仁”的境界的方法与途径是“礼”的等级秩序,实现“礼”的等级秩序要靠“中庸”、“修身”、“养性”,即节制、自律。道学的最高宗教哲学境界是“道”,达到“道”的“法自然”、“天人合一”、“物我为一”的境界的方法与途径是“回归自然”、“物我两忘”,实现“回归自然”、“物我两忘”要靠“坐忘”、“放达”、“无为”。由此可见,从《书剑恩仇录》中造反的举子陈家洛,到《碧血剑》中为国为家报仇雪恨的袁承志,再到《射雕英雄传》中为人间正义与民族大义而战的郭靖等,显然属于讲求名份,注重等级秩序,强调忠、孝、节、义,节制、自律的儒侠形象。而自《神雕侠侣》中孤傲任性的杨过,到《倚天屠龙记》中慈悲无为的张无忌,再到《笑傲江湖》中率性而为的令狐冲等,则属于淡薄名利,厌恶尘世礼法,热爱自然,追求自由,任性放达,无为无不为的道侠形象。下面,我们进行逐项分析:

  ⑴讲求名份与淡薄名利

  a.民族

  在金庸的前几部武侠小说中,《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是儒生出身,中过举,后来作了反抗满清的红花会总舵主,心忧天下,是典型的儒侠。他之所以典型,不仅在于他的出身,更重要的是他是在为名利而战:从人本主义的角度讲,作为统治阶级,没有种族之分,只有好坏之分;同理,只有坏人,没有坏民族。比较而言,满清的乾隆皇帝要比明代的绝大多数汉族皇帝以及进北京后的李自成要强多,但是,由于他“非我族类”,所以陈家洛领导的红花会就要反对他、驱逐他。后来得知乾隆是其同胞兄弟,至此,反乾隆的民族情结应该消解了,可是,陈家洛非要乾隆以汉人即陈家后代的身份执政不可,这显然是个名份问题。即孔子所说的“正名”:“名不正,言不顺。”陈家洛所面对的民族大义的名份问题,也同样促使袁承志、郭靖等为之而奋斗。

  到了《神雕侠侣》中的杨过,以及此后的《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等,便不再为民族名份所困扰:杨过曾大肆杀戳蒙古兵,不是因为他们是异族,而是因为他们攻城掠地,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自襄阳战役之后,他本可以成为民族英雄但却选择了退隐;对欲置自己与情人于死地而后快的金轮法王,他也没有赶尽杀绝。张无忌及其父母曾深受蒙古走狗成昆之害,同时亲身经历了蒙古人的统治给天下百姓带来的人吃人的灾难,但他没有把这些算在全体蒙古人的账上,也不因为赵敏是蒙古郡主而拒绝接受她的爱。即他们自绝于老庄所说的“名可名,非常名”的“虚名”。

  b.家族

  民族问题是个名份问题,家族问题同样是个名份问题。在金庸早期武侠小说《碧血剑》中的袁承志、《雪山飞狐》与《飞狐外传》中的胡斐、《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等人的报仇雪恨,都有此因素:袁承志支持李自成有支持正义的因素,也有为父报仇雪恨的因素。但他最终发现,李自成与害死他父亲袁崇焕的崇祯,没什么两样;而当初他所痛恨的、发誓加以追杀的皇太极,反而比这二人更英明。胡斐为父报仇,当他了解了杀父仇人苗人凤的为人之后仍旧勇往直前,也不考虑是否另有隐情,显然是心中潜藏着名份的阴影:“为父报仇,天经地义,应不加思索。”《飞狐外传》中的商老太为夫报仇,只问仇恨,不问是非,可以作为儒侠们为家仇的名份所困扰的最好注脚。

  与之相反,杨过、张无忌都超越了这种杀父之仇的局限与困扰:杨过之父杨康因袭击黄蓉中毒而死,杨过误以郭靖为杀父仇人,便伺机报仇。但逐渐为郭靖的英雄侠义所感动,同时了解到其父杨康认贼作父,行为不端,最终放弃了报仇的念头。倒是反过来多次相救郭靖、郭芙。张无忌之父武当弟子张翠山与邪教女子殷素素相爱,蒙古走狗阿以大力少林金刚指致残张翠山师兄俞岱岩,造成包括张翠山在内的许多武林人士对殷素素的误会,致使二人双双自尽以谢罪。但是,张无忌的所作所为并不受父仇必报的困扰,后来,他从阿三身上取得医治偷岱岩与殷梨亭的解药之后,便饶他不死。参看后文《金庸武侠小说的俄狄浦斯情结》。

  c.正邪

  正邪问题仍旧是个名份问题。如前文所述,在金庸的早期作品中,主人公陈家洛、袁承志、胡斐、郭靖等,都可谓地道的正派英雄义士,不仅如此,就连袁承志、胡斐、郭靖的师父、父辈或祖辈,也是有名的英雄义士。到了杨过、张无忌、令狐冲,就很难说他们是正还是邪。他们行侠仗义是正,但他们的出身、师承、武功、朋友以及所作所为,在常人眼里,未免都有问题:

  杨过之父杨康是汉奸,义父欧阳锋是西毒;他自己则背叛师门全真教,与师父小龙女相爱;言行放荡不羁,视社会道德、伦理、等级秩序于无物等。

  张无忌之母殷素素不仅出身邪教,而且系邪教天鹰教教主之女,义父系杀人如麻,血债累累的谢逊;他自己习邪派武功乾坤大挪移、七伤拳,出任邪教教主;思慕波斯圣女小照,与蒙古郡主赵敏相爱等。

  令狐冲师承著名的伪君子岳不群;他自己狂放不羁,正邪兼修,与采花大盗田伯光相交,与邪教魔教相交,与江湖上三教九流为伍,不伦不类地接任全是女流的恒山派掌门;引得佛门弟子情欲难禁,与邪教公主任盈盈相爱等。

  显然,金庸武侠小说将他们定位于人本主义视角的好人,即对他人与社会有益无害的人,已经抛开正与邪的名份。原来,在金庸笔下,相对上述好人而言,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人物,即使说不上邪,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正。如《书剑恩假仇录》中的张召重、《飞狐外传》中的汤沛、田归农、《连城诀》中的花铁干、戚长发、《神雕侠侣》中的赵志敬、《笑傲江湖》中的左冷禅、岳不群、余沧海、《倚天屠龙记》中的灭绝师太、《鹿鼎记》中的冯锡范、郑克爽等。

  ⑵等级秩序与自由主义

  金庸早期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陈家洛、袁承志、胡斐、郭靖等,还具有或维护、或强调、或认可既定等级秩序与权威的共性。也就是说,他们都不反对现存的社会体制,同时也希望成为英雄、首领,至少开始是这样。陈家洛领导的红花会只是要将满清皇帝改由汉人作;他追求过名利,中过举,身为红花会总舵主,八面威风,呼风唤雨。除了反对异族统治之外,袁承志痛心的也只是崇祯与李自成的作福作威,自毁长城;他认可山宗少主的身份,也有为李自成的朝廷出力之意,只是因为李自成过早地让他失望了。胡斐反对的是具体的坏人;他追求的就是让世人尊敬的英雄侠士。郭靖像陈家洛一样,讲的是民族大义;人生奋斗目标就是成为为国为民的大侠。

  与陈家洛等人完全不同,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狄云、狗杂种等,尽管由于种种经历与奇遇,使其武功高深莫测——例如杨过的“独狐剑”、“黯然销魂掌”、张无忌的“倚天屠龙功”、“太极剑”、“乾坤大挪移”、令狐冲的“独狐九剑”、狄云的“神照经”、狗杂种的“侠客行神功”等,但这绝对不是他们的人生愿望与追求;至于行侠仗义,他们也是率性而为,也绝对没想要作什么英雄侠士;就算是作了帮主、教主、盟主、掌门人等——例如张无忌作过明教教主,令狐冲作过恒山派掌门人,狗杂种作过长乐帮帮主等,不过是时世造英雄的结果,他们既不稀罕,更不乐意,他们似乎是命中注定的隐士,不通世故,最终也是一律退隐。

  ⑶自律与放达

  严格的自律,严格的教育,使陈家洛、袁承志、郭靖等自觉地、主动地以牺牲个人利益赢得国家与民族的利益,成为为国为民的大侠士,受到社会的尊重与拥戴,从而造成了自己的人生遗憾。例如陈家洛曾以转让自己的情人喀丝丽为条件,企图换得乾隆的反满复汉;郭靖因蒙汉矛盾而拒绝了华铮公主的爱,断绝了与拖雷王子的结义之情;袁承志内心深爱着前明公主九难,却舍而不娶,其中也有九难之父乃袁承志杀父仇人的因素。

  面对相同的人生课题与难题,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等,却作出了不同的选择,至情至性,率性而为,虽然不为世俗社会所认可,同时也带来了九死一生的磨难,但却谱写了人本主义的乐章:

  例如杨过自幼父母双亡,渴望父爱,从而顺水推舟,认西毒作义父,接受了欧阳锋的父爱,虽为正派人士黄蓉等所不耻,却是人性的选择;全真教道士的虐待,导致他的背叛师门,这是属于被社会谴责的犯上行为,却也是人性的选择;他与师父小龙女相依为命,相亲相爱,尽管违背了社会伦理道德,同样是人性的选择。

  表面上看,张无忌认杀人魔头谢逊作义父是认贼作父,遭到众人的谴责,实际上,却是对人性的肯定:原来张无忌的父母与杀人魔头谢逊同处荒无人烟的冰火岛,是自己初生的啼哭,唤醒了谢逊的人性;张无忌作邪教明教的教主,似乎是大逆不道的,但他领导着邪教作的是人道的事情;他娶蒙古郡主赵敏为妻,违背了当时的民族大义,却符合人性的选择。

  同理,令狐冲结交江湖上的三教九流,是基于他们的避恶向善;出任恒山派掌门,是出于对这帮软弱无助的女子们的帮助与暂保护;与邪教公主任盈盈相爱,也同样是人性的选择。

  显而易见,从人本主义的角度看,金庸笔下的道侠的人生观、人生道路及其选择,要比儒侠的人生观、人生道路及其选择要豁达得多,大度得多,人道得多,也进步得多,可取得多。这也是金庸武侠小说后期作品较前期作品更感人、更优秀、更具可读性的原因之一。尽管金庸自己比较喜欢儒侠郭靖,但徐扬尚却认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未来的读者将会更加喜欢的是杨过、张无忌、令狐冲。

  B.儒侠主人公的由儒至道

  其实,在精神分析理论的观照下,金庸自称更加喜欢郭靖,那是理性主宰下的知觉意识的创作意图,而在无意识创作意图中,金庸则倾向道侠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等人的人生选择,因此,他最终也将陈家洛、袁承志、胡斐包括他自己,也送上了道侠之路:

  俗话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讲的就是儒家学说带给革命者的讲求名份,“原道、征圣、宗经”,注重等级秩序,“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强调忠、孝、节、义,过分节制、自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患得患失,倒头来一事无成的劣根性。正是这种劣根性,使陈家洛这位文武双全,风度翩翩,儒雅英俊,武功高强,英勇善战,外表看来光彩照人的红花会总舵主,从人本主义的角度看,却一文不值:

  首先,他与霍青桐一见钟情,但却因对女扮男装的李沅芷与霍青桐的亲热的误会而移情别恋,同时又接受了霍青桐的定情之物。这种误会只要找人从侧面了解一下事情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更何况霍青桐当时已经提醒他:如果对霍、李二人的爱昧关系有疑问,可以向陆菲青了解实情,但他却由于心胸狭窄与碍于虚荣,而不肯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且将错就错,一错到底。

  其次,如前文所述,他以转让情人喀丝丽为条件,去争取乾隆的反满复汉,这正是儒家所倡导以牺牲自我成全大局的作为,结果是“偷鸡不成折把米”。

  再次,在他已经将乾隆皇帝从妓院抓住之后,却企图以儒家忠、孝的大道理去说服、感化自己的这位同胞兄弟,结果自然也是对牛弹琴,弄巧成拙。在小说的最后,当红花会众豪杰以惨重的代价终于将乾隆置之死地之时,又因敌人抱走周绮的儿子作要挟而前功尽弃。而促使陈家洛作出“为了孩子而不杀皇帝”的决定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周老爷子为了红花会,斩了周家的血脉,这孩子是他传种接代的命根子……”从“以牺牲喀丝丽笼络乾隆”到“为了孩子而放弃杀乾隆”,在面对个人与天下的利益抉择时,陈家洛前后的出尔反尔,从理性上看,是受儒家孝道观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束缚,同时是为了帮派利益,而在潜意识中,却是碍于自己(与乾隆)的同胞之情。最终,陈家洛这位儒侠还是为了个人私利而牺牲了他人乃至天下人的利益,完全背叛了儒家个人利益服从集团利益,集团利益服从天下利益的宗旨,从而走上道家的退隐之路,豹隐回疆。

  胸怀安邦之志,心忧天下黎民的袁承志,继承父志,誓抗满清异族,为父报仇,同时反对明朝昏君,与李自成志同道合。然而,在不断奋斗的过程中却发现,他所极力反对的皇太极,还是比较英明大度的;他欲杀之而后快的崇祯,虽然昏庸无能,却也不是毫无人性;而他与之同生共死的李自成,却完全不比皇太极强多少,好多少,尤其是在杀戳功臣,自毁长城方面,他与崇祯竟是一丘之貉……追求、希望、失望、绝望,袁承志最终也步了陈家洛的后尘,离邦去国,飘流海外。

  关于胡斐的儒侠形象,金庸在1975年为《飞狐外传》写的“后记”中交代自己的创作意图时写道:

  胡斐的性格在《雪山飞狐》中十分单薄,到了本书中才渐渐成形。我企图在本书中写一个急人之难、行侠仗义的侠士……

  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武侠人物对富贵贫贱并不放在心上,更加不屈威武,这大丈夫的三条标准,他们都不难做到。在本书之中,我想给胡斐增加一些要求,要他“不为美色所动,不为哀恳所动,不为面子所动。”英雄难过美人关,像袁紫衣那样美貌的姑娘,又为胡斐所倾心,正在两情相洽之际而软语央求,不答允她是很难的。英雄好汉总是吃软不吃硬,凤天南赠送金银华屋,胡斐自不重视,但这般诚心诚意的服输求情,要再不饶他就更难了。江湖上最讲究面子和义气,周铁鹪等人这样给足了胡斐面子,低声下气地求他揭开了对凤天南的过节,胡斐仍是不允。不给人面子恐怕是英雄好汉最难做到的事。[1]

  实际上,《雪山飞狐》尤其是《飞狐外传》,赋予胡斐的仅仅是儒侠的外表,却是道侠的精神:表面上看,他寻找杀父仇人,张扬了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追杀凤天南,不为美色所动,不为金钱所动,不为面子所动,体现了“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儒家人格;破坏福康安的“天下掌门人大会”,是为了民族大义等等。其实不然:为父报仇,他既不迫切,也无动力,似乎是例行公事;追杀凤天南,也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破坏福康安的“天下掌门人大会”,原来却是为了袁紫衣。总之,他的种种“有所作为”实际上却是“无为(而无不为)”,或率性而为。胡斐的人格,可以说是外儒内道。

  Ⅱ.外佛内道

  这里的外佛内道是指金庸武侠小说中狄云、张无忌、段誉、虚竹、狗杂种等人,以慈悲为怀,以善良为本,无识无相;至情至性,无为而无不为的共同人格倾向。因为他们的慈悲与善良虽为佛家根本;但是缺乏克制,至情至性,却又是道家精神。

  A.慈悲为怀,善良为本

  ⑴.慈悲为怀,善良为本,无识无相

  不通世故的狄云,绰号“空心菜”,心地善良,无知无欲,无识无相,总是以德报怨。

  张无忌更是天生的菩萨心肠,久病成医:因在遍寻名医治病的过程中巧遇“蝴蝶谷医仙”胡青牛传授医术,从而不停地救死扶伤。胡青牛虽称“蝴蝶谷医仙”,却又有“见死不救”的绰号,也从反面衬映出张无忌的菩萨心肠。正是这种菩萨心肠促使张无忌“接受”了一个面对死亡的、面貌丑陋的、正在练“千蛛万毒手”的、丝毫不能引起他的爱意的姑娘蛛儿(殷离)的“爱”,说他愿意娶她。因为他不愿意看着她带着人生的遗憾离开人世。同样是这种菩萨心肠,促使张无忌作为人微言轻的局外人不自量力,在六大门派围剿明教住地光明顶,灭绝师太对明教锐金旗教众大开杀戒,正派人士不闻不问,连明教分支天鹰教也袖手旁观时,强行出头,奉劝灭绝师太住手,宁愿挨她三掌。后来练了“乾坤大挪移”之后,挽救明教于生死存亡关头。

  段誉生活在佛教盛行的大理,熟读经书。受其影响,生在武林世家,却不愿练武,因为练武伤人,违背佛家以慈悲为怀的旨意。不会武功,却到处行侠仗义。

  虚竹则是命中注定的佛家弟子:生在佛门,为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的私生子;长在佛门,为少林寺小和尚。虽然因屡犯戒律,被开除出少林寺,却仍心存慈悲。

  狗杂种更是无名、无识、无相、无欲、无求的典范。他本来就是被梅芳姑为报复其生身父母而将他盗养的,因此,他的任何愿望与要求不仅不会被满足,而且会招来一顿毒打,从而养成一种无欲无求的习惯;他没有姓名,有人叫他“狗杂种”,有人叫他“小乞丐”,有人叫他“大粽籽”,有人叫他“浑小子”,有人叫他“史亿刀”,有人叫他“石破天”……但这些名字都是别人随意叫的,哪一个属于他?他到底叫什么?作者没说,读者也就不知道,我们叫他“狗杂种”,事实上也不确切。他生长在荒山野岭,不知外面的人间世界。他也是一副天生的菩萨心肠:当他这位流浪街头的小乞丐与武林高手谢烟客发现并不相识的大悲老人遭人围攻,而谢烟客却袖手旁观时,忍不住打抱不平;当他明白了长乐帮为其安排的代人(假长乐帮帮主石中玉)赴死的圈套(石中玉则是中了真正的长乐帮帮主司徒横的圈套,代其赴死),并可以从中解放出来时,他又心甘情愿地代人赴难,并且是一而再(再次扮演石中玉赴雪山派送死,不同的是以前的假石中玉身份是长乐帮千方百计地栽给他的,后面的假冒石中玉则是他主动接受丁珰的请求),再而三(又代雪山派掌门人接了侠客岛赏善罚恶的铜牌)。

  ⑵屡遭欺骗

  骗人者除了手段之外,还可以利用的就是被骗者的菩萨心肠。天生有菩萨心肠的狄云、张无忌、段誉、虚竹、狗杂种等,不断遭人欺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狄云的师父戚长发,江湖上人称“铁锁横江”,是个“叫人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的角色,为了“连城诀”中的宝藏,与两位师兄三人合伙谋害了师父梅念笙,然后假装一个不识字的乡下佬,隐居乡下,将“唐诗剑法”念作“躺尸剑法”;将“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念作“忽听喷惊风,连山石布逃”;将“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念作“落泥招大姐,马命风小小”……将老实巴交的徒弟狄云骗得心悦诚服,也将他带进了一个大圈套。后来狄云与师父、师妹进城看望大师伯万震山,因他与师妹戚芳两情相悦,而与师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师伯之子万圭,此时也对戚芳动了欲念,便设计陷害他,并打入死牢。从而跌进了又一个圈套。到了小说结尾,当狄云救了一直蒙骗、利用自己的师父之后,师父却再次骗得狄云转头,刺了他一刀。

  张无忌自冰火岛回大陆之后,更是在被骗中长大的:先是因被一位乞丐欺骗而被人掳走,并因此身受重伤,生命难保。尽管母亲殷素素有感于人心险恶,在临死之前告诫他“长大之后,要提防女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可是他还是受了朱九真、赵敏、周芷若、殷离、小昭等漂亮女性的一系列欺骗(当然,其中有恶意的也有善意的与无意的)。在灵蛇岛上,他受了陈友谅的欺骗;在小说最后,他又受了朱元璋的欺骗,以至于让出教主之位,带着情人归隐。

  善良的小乞丐竟然将杀人不眨眼的谢烟客当作好人,相信本想置自己于死地的谢烟客真的会教自己武功,弄得谢烟客哭笑不得。小乞丐因与石中玉长相相似,长乐帮的贝海石等欺骗他,说他就是石中玉或石破天,并在身上伪造石中玉或石破天的标记;就连石中玉的情人丁珰、石中玉的父母石清、闵柔也都指认他是石中玉,让他有口莫辩。

  段誉与虚竹的被欺骗则是另外一层意义上的:玄慈大师本来是虚竹的生父,却被长期蒙在鼓里,以师徒关系相处;段正淳本来是段誉的叔父,倒头来却成了他的父亲,而生父段延庆则长期成为自己的仇人,与自己相互仇恨。

  B.至情至性,无为而无不为

  ⑴随遇而安,至情至性

  佛家主张以慈悲为怀,以善良为本,无名、无识、无相,这是一种后天的信仰与追求,即有意为之。为了达到这种人生境界,主体需要刻意的、严格的自律、静修、苦行、自我救赎;而狄云、张无忌、段誉、虚竹、狗杂种等人的菩萨心肠,似乎是天生的;他们的无名、无识、无相是机缘巧合或境遇造成的;他们的慈悲与善良,犹如行云流水,任意所之,是一种至情至性的表现,即合于“无目的的目的性”的道家“无为”精神。同样讲究机缘、缘份,佛家却与道家不同:前者认为机缘或缘份就是命中注定,孽报因果;后者则视其为放达,随心所欲,随遇而安,是生命自由的体现。

  狄云绰号“空心菜”,天真纯朴,无知无识,连主体人格都没有。他以善良去定位所有的人;他也以善良去对待所有的人,包括曾经亏待过自己的人,如师父、师妹;他帮助他们既不是为了积功德,也不是为了赎罪,纯粹是一种自然的本能表现,没有任何目的。

  张无忌以其第一声啼哭唤醒了杀人魔头谢逊的人性。自冰火岛回归大陆,张无忌为被众人追杀的谢逊所作的一切,都是对人性的肯定,也是对自我人性的肯定;同是出于本能,张无忌曾多次挽救明教于生死存亡关头。而张无忌所作的一切又都是顺其自然。正是具有这种面对一切都顺其自然的心态,从而使张无忌并不因为为掌门人职位而不惜断送自己的爱情并置情人于死地的周芷若的欺骗与背叛,而刻意扼杀自己内心对她的情欲与思念;在面对民族大义与个人爱情的抉择时,毅然将情感的法码投向蒙古郡主赵敏;同时在无意识里亦不排斥对小昭、殷离的爱。

  来自社会文明的名利与权势,对段誉与虚竹不具有丝毫的诱惑力,仅此而言,二人可以说是佛教徒的模范;然而,他们面对色情关却又像道教徒一样顺其自然:段誉可谓金庸武侠小说中的情痴情种,像贾宝玉一样到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其中又对王语嫣情有独钟。虚竹在屡犯戒律的情况下仍想做和尚而不得,然而却放不下曾经使其快乐的情人梦姑及其之间的情事。

  忽然有一天,狗杂种的生命之舟被蛮横任性的丁珰一厢情愿地拉进了自己爱情的港湾,被迫见其家长(滥杀无辜的丁不三)并拜堂成亲,他认了;忽然又一天,丁珰因真正的情人石中玉的再现离他而去,他又认了;忽然再一天,丁珰为了利用他救自己的情人,请求他代替自己的情人到雪山派送死,他还是认了。出于相同的情形,忽然有一天,狗杂种被长乐帮的贝海石等伪造成假帮主石中玉,他被迫认了;忽然又一天,贝海石等人的阴谋被揭穿了,他还是自愿作了长乐帮真假帮主的替罪羊……。

  ⑵无为而无不为,歪打正着

  正是具有道家顺其自然的放达精神,从而使狄云、张无忌、段誉、虚竹、狗杂种等通过种种奇遇,歪打正着,无为而无不为。

  狄云在得知大师伯之子万圭用奸计将自己投入大牢并占有自己的情人戚芳之后,痛感绝望并在牢中上吊自杀,却被丁典救醒,并教他绝顶武功“神照经”,临死前又向他揭开了《连城诀》的大秘密:并非武功秘笈而是藏宝图。至此,从不敢奢望成为武林高手的乡下佬狄云却成了武林绝顶高手;从不贪财的狄云,可望占有一笔巨大的财富。当他经过种种磨难,对人世与人性都感到失望而回到远离世俗文明的藏边雪谷时,同病相怜,殊途同归的水笙,正在那里等他。

  张无忌以小小的年纪拥有高明的医术、卓绝的武功、高高在上的天下第一教明教教主的地位等,可以说是年少有为。然而事实上,所有这些都不过是张无忌以慈悲为怀,顺其自然,以至于歪打正着的结果:张无忌得异人传授,掌握高明的医术,并非是其主动的追求,而是久病的结果;在四处求医保命的过程中,他之所以能够以其柔弱待毙的生命作了许多出乎意料之事,与其“反正我都要快死了,最多也不过一死”的达观不无关系;无意之中,他练成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作明教教主,更是由于形势的逼迫,救人的需要;他无意追求爱情,爱他的人却多达四位。

  段誉为逃避学习武功而离家出走,却因机缘巧合而练成了大理段氏的祖传武功“六脉神剑”、逍遥派神功“凌波微步”以及“北冥神功”;他只爱美人而不爱江山,却江山美人兼得。

  虚竹身在佛门也一心向佛,却不得已被人连拉带扯,连逼带骗,屡屡破戒,以至于被少林寺开除:先是极不情愿地被人废除了少林武功,灌输逍遥派内力,作了逍遥派掌门人;接着又极不情愿地作了灵鹫宫主人;最后竟作了西夏附马。这一切他都不想作,也不愿作,至少当初是如此,这都是机缘巧合,加之放达的结果:作就作了。

  按世俗情理,论身份、论资历、论学识、论武功,狗杂种都不应是绝世武功《侠客行》的破译者;在前来侠客岛的所有人中,狗杂种也是唯一不想破译《侠客行》神功与最不格的人,既没有武学创新,也不是一个名符其实的掌门人,可是事实却正好相反。往前推,他从没想到要当什么帮主,可是却有人费尽心机,将他伪装成帮主;他也从没奢望要找位情人,可是却有人送上门来,并逼他拜堂成亲,尽管这是一个伪情人;然而,正是这个伪情人将他送到了真情人的身边。再往前推,人们苦苦寻求并拼命抢夺的“玄铁令”,也是他无意中从烧饼中吃出来的。

  Ⅲ.终归于道

  综上所述,这里的终归于道意思有二:一是说无论是立志有为的儒侠,还是以慈悲为怀的佛侠,以及歪打正着,顺其自然的无侠浪子,甚至“多余人”,总之,归隐是金庸武侠小说绝大多数主人公的归宿;二是说自律、有为者无可奈何的哀叹,放达、归隐者的一了百了,是金庸绝大多数武侠小说的情感基调。

  A.归隐:金庸武侠小说主人公殊途同归

  我们将金庸武侠小说的主人公分作所谓的儒侠、道侠、佛侠,不过是一种叙事策略,并非有一套泾渭分明的标准尺度可以利用。其实,就连什么是侠,学界也没有一个统一的、明确的概念。在这里,从人本主义的角度,我们不妨作一个简单的界定:视旨在同情弱者,维护正义,伸张正义,打抱不平的行为为“侠义行为”;视有侠义行为者为“侠义行为人”;视以行侠仗义为主体追求者为“侠士”;视只作好事而从不作坏事的侠为“真(正意义上的)侠”。据此,在金庸武侠小说中,狄云是一个“多余人”;杨过、张无忌、段誉、虚竹、令狐冲、狗杂种、韦小宝只能算是“侠义行为人”;其中,杨过、狗杂种、韦小宝还是“浪子”;陈家洛、萧峰是“侠士”,但不是“真侠”;够得上“真侠”资格的,只有袁承志、胡斐、郭靖。然而,如前文所述,无论是儒侠还是佛侠,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与道侠殊途同归。

  B.好了:金庸武侠小说的情感基调

  金庸武侠小说的主人公们为何会选择退隐的归宿?因为对他们来说,便如《红楼梦》中跛足道士唱的“好了歌”: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要想好,就要了;只有了,才能好。这里的了就是指了结,了结尘世的寄托、欲望、追求。

  例如《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当初听从义父致力于反清复明大业的红花会总舵主于万亭的旨意与安排,跟从天池怪侠袁士霄学习武功,隐居(西北)的本身并非目的,目的恰恰是为了将来领导红花会反清复明的大业,但是结果却使当初隐居行为的本身变成了目的:陈家洛经过种种波折,最终归隐回疆。到了《碧血剑》中,陈家洛及其手下也曾来到京师,但那是为了祭祀香香公主,至于什么反清复明的大业,早已成了“马尾穿豆腐”——再也提不起来了。

  《碧血剑》中的袁承志,有意经受种种磨炼,千方百计地支持闯王李自成的事业,原是为了一心报国,结果却只能带着对李自成的失望,流亡海外,一去不回头。

  《雪山飞狐》中的胡斐虽与苗若兰情投意合,但二人之间毕竟还隔着胡斐砍向苗人凤的一刀;再说,就是胡斐与苗若兰的爱情得谐,也改变不了他那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隐士角色,与世俗的功名利禄无缘。

  到了补写的《飞狐外传》中,就连胡斐对袁紫衣的爱情也在后者轻念佛偈中了结:“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因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射雕英雄传》与《天龙八部》中的郭靖与萧峰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侠,但是好人命不久。

  《神雕侠侣》中的杨过虽然也为抗击蒙古官兵出过力,本性也是好动不好静,热爱自由与自然,但他终于带着对世俗的厌恶与失望,与小龙女双双回到了活死人墓。

  《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连城诀》中的狄云、《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痛感追名逐利的江湖与世俗的邪恶,或逃到西北藏边雪山,或逃到东南沿海,总之是人迹罕致之地。

  就连《鹿鼎记》中功名利禄如日中天的韦小宝,最终也带着他那如花似玉的七个老婆,作了陈家洛、袁承志、杨过、张无忌、令狐冲、狄云等人的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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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页:一.由儒至道,外佛内道,终归于道 第2页:二.儒释道宗教哲学境界与武学境界
第3页:三.作为宗教与哲学载体的金庸武侠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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